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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金川

作者：张小山

糟木匠检阅，制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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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回 立喇嘛鹬蚌相争　攻乌尔神通初显

　　却说本朝幅员之广，超迈前古，就讲到武功一层，也驾乎于汉唐以上。如顺治间收台湾，康熙朝定三藩，雍正朝定金川，乾隆朝征西藏，嘉庆朝灭川匪，同洽朝荡粤寇，俱是人人知道的。目下先讲一段定金川的故事。因为做书的祖宗，从前是在年大将军手下，做一个参谋官，那时的征战事实，他都知道。后来平定回乱之后，他便将这事实，仿做一本书，名曰<定金川纪>。做书的因他这书文理深奥，只好供文人学士赏玩，文理浅些的就看不来，所以重用说白演说出来。所有事实俱照原本，并无说诳；若是说诳，是我祖宗欺我了。这书的原委如此，言归本传。

　　话说西藏地方有两位喇嘛，一位名班禅，一位名达赖，俱是佛法精通的高僧。这两位喇嘛，生于前明天启年间，到处传教。迨至大清与明朝失和之时，两位喇嘛知道天命攸关，便由西藏过金川，度新疆，越蒙古，到满洲见了太宗皇帝，便在北边传教。那北边的人，十有九家信佛，况班禅、达赖又是高僧，因此更加信服。那两喇嘛便为演说天命在大清之意，叫人信从。果然不数年间，本朝就得了天下。世祖皇帝便封他为大喇嘛，永镇西藏，班禅镇前藏，达赖镇后藏，当他藩属一样。

　　但这两个喇嘛也有些古怪，他却能知道身后轮回的事。如班禅临终时便说，他降生在某地，他徒弟遵命去接，果然不错，虽是一个小孩子，却知道前世的事，一些不错，因此众人仍叫他做班禅，并将此情节奏知朝廷，皇上亦照此施行，立他为大喇嘛。达赖也是如此。一直传到五世，那两位喇嘛临死的时候，便不说了。这是什么缘故？因达赖、班禅，前曾有五世轮回之说，所以到了五世之后，便不轮回了。那里知道，就因此造了一段奇祸来了。

　　原来西北各部落最重佛教，家中有人做了喇嘛，便算荣耀，做了大喇嘛，那更了不得了。从前达赖、班禅两位轮回的替身，有时出在蒙古，有时出在西藏，出过达赖、班禅替身的地方，众人都说这地方，犹如天堂一般，没一个不喜欢的。到了雍正年间，刚刚第五世的达赖喇嘛圆寂了，五世轮回之期已满，所以达赖并不说出替身来了。当时众人见达赖并无遗言，便各分党与，想立他的私人。一面匿丧不发，恐被朝廷知道，一面在外找寻聪明的孩子，说教知他达赖前五世的事迹，以掩饰众人的耳目。谁料事机不密，却被金川王知道。

　　原来金川王本是归服中朝的，名唤罗卜藏丹津，朝廷封他做个青海王。他手下有四个部落：曰和硕部，曰准噶尔部，曰杜尔伯特部、土尔扈特部，每部约有十万人马。那地方在新疆之西，与沙漠相近，地方严寒，并无城郭田庐，也没有五谷粮食，只靠着畜牧为生，广有牛羊、驴马、骆驼等类。四个部落四处分屯，手下的兵丁都是猎户出身，且与俄罗斯交界，时常有征战的事，所以都练得能征惯战。青海王因此有夜郎自大之心，想与中国作对，又恐向来服顺，一朝悖逆，手下人或有不服，常想借事发端。这一日，听得西藏达赖死后，他手下人争立私人的信息，便齐集四个头目说道：“西北一带都是信佛教的，从前达赖，班禅轮回之时，各处都有他发祥之地，独有金川无有。我想金川地广人稠，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得达赖的后身么？我现在想一面拣选聪明子弟一个，一面申奏朝廷，说他是达赖的后身，送他到西藏去，做一个大喇嘛。朝廷依允，那是我金川有光辉了；若不依从，我手下兵精粮足，难道怕他不成。”准噶尔部的头目葛尔丹道：“我国强盛，威振四夷，大王不趁此建功立业，更待何时？依我愚见，不必申表朝廷，俟选到孩子，只管兴兵保护着进到西藏，他是肯受，我便白白得了西藏了；他若不肯依从，我便用强攻打，谅这西藏那是我们的对手。”于是和硕特的头目策妄阿拉布坦、杜尔伯特的头目名唤宰桑、土尔扈特的头目名唤单济勒，一齐同声道：“葛将军的话句句有理，大王必须依他，我们情愿效力。”那青海王大喜，即日兴兵，就叫葛尔丹做元帅，策妄阿拉布坦做先锋，宰桑做合后，单济勒守住各处地方要隘。胡乱选了一个孩子，说是达赖后身，带了十万人马杀奔西藏来。

　　这葛尔丹身有万夫不当之勇，使一对方天画戟，且广有机谋，能造机器等类，人都叫他“西诸葛”。他的浑家名唤阿奴哈藤，此次没有带来，也有勇力，使一对双刀，能出神入化，自小受异人传授，会呼风唤雨一切法术，浑名唤做“赛梨花”。那策妄阿拉布坦使一柄大刀，背负飞标两个，能于百步之外连环掷去，无有不中。因他生得面上墨黑，人都唤他做“黑面金刚”。宰桑、单济勒都是西方有名的好汉。

　　当下葛尔丹杀到西藏边界。有一座城池名乌尔城，城内将官是一个有道行的老喇嘛，名唤定禅。听见敌人杀到，探听原由，是为送达赖后身来的，一面申报西藏国内，一面带兵登城守御。一上城头，只见金川兵如此英雄，便对众将道：“敌人兵众，不可力取，吾当用坐禅法以退之。”众将道：“坐禅之法如何？”定禅道：“我这坐禅之法，能使三十三天神将、十方诸菩萨听我号令，他虽有千兵万马，也是无用。”众将道：“主帅既有如此本领，来日敌人攻城时照此施行，待我们瞻仰瞻仰菩萨，也是造化。”

　　不说定禅用法退敌。再说葛尔丹到了乌尔城，歇了一天。到明日一早，率领诸将来到城下，一声号炮，驾起云梯，便来攻城。只见城上并无抵御，虽有些小兵丁，都无军器，只有一个老和尚坐在那城垛上，盘起双脚，南无合掌着双手。葛尔丹欺他兵少，喊令众人攻城。各兵刚上云梯，来到半梯，忽见那和尚的头上放出一道毫光，向众兵头上压下，毫光之内有无数神将来打金川兵，各兵便纷纷跌下，十停之中死了五停。葛尔丹大惊，只得鸣金收军。看那和尚依旧坐着不动，葛尔丹疑怪起来，不知道他是什么法术。忽心生一计，传令退兵，却叫一个精细兵丁扮成喇嘛模样，吩咐他伏在僻处：“等我退兵，他必开城，你便设法混入。须探听这个和尚有什么道行，即行通报。”那兵丁遵令去了，葛尔丹便拔队起营，向原路退去。正是：

　　腹内兵机原不测，佛门法术有时穷。

　　竟未知葛尔丹所用何计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02回 用奇谋葛贼成功　假传旨高僧殒命

　　却说定禅显了神通，见敌人退兵，便大开城门，请众将犒劳，甚为欢喜。不料那葛尔丹之兵丁已经混入，打听明白，回报葛尔丹道：“乌尔城内的将官名唤定禅，是从前班禅大喇嘛的大徒弟。自出娘胎，即行茹素，从幼苦行，未曾见过女色。他这坐禅之法，能使三十三天神将，十方诸菩萨，俱来听他号令，所以我们吃了这一场亏。”葛尔丹听了，眉头一皱，计上心来，吩咐于四处搜罗美貌女子五百名，都打扮鲜妆艳服，又选少年美貌的兵丁，扮成女子一样。不上数日，已经齐备。便将各女子叫上来，吩咐如此如此，事成后定行重赏。各女子依令而去。一面预备火炮云梯，传令回兵向乌尔城来。

　　再说定禅见敌兵退了，不上数日，依旧回来，只得重新关门守城，高坐城垛上，以便用那坐禅退敌之计。不料刚刚上城，只见一班女子来到城根，大叫“开门救命”。这定禅本是慈悲的，看见如此景象，只得叫人开门放他进来。那女子刚刚进城，后面又有一班妇女跟到城根，也是大叫“开门救命”。这一班妇女背后，便是葛尔丹的兵紧紧追来，定禅看见，想要救他，又怕敌兵乘势拦入，便吩咐不许开门。那一班先来的女子，听见不许开门，便都走上城来，向定禅跪下道：“爷爷，底下的妇女都是我们的亲戚姊妹，望爷爷总要救他一救。爷爷若不救，他们都被敌人杀害的了。”说罢都痛哭起来，有几个竟扒到定禅的面前，抱住双脚哀他求救。定禅此时心中一软，只见城下一声炮响，向定禅打来，那些金川兵，都驾云梯扒上城来了。定禅回头一望，知已中计，速借火光遁回西藏告急去了。

　　葛尔丹见定禅已走，便乘势杀进城来，安民已毕，请众将饮宴。先锋策妄阿拉布坦问道：“元帅此次打仗，何以初时一输便遇，及回来时便能用计，不消片时得此城池，这是什么缘故？”葛尔丹道：“我初来时，只道我兵精人众，一鼓可下此城，不料因此吃了大亏。我便退兵，使人探听，方知这守将是有道高僧，能以坐禅法使唤神将。且查此僧从幼未曾见过女色，我所以用此方法，使他见了妇女存一爱怜之心，动他慈悲之念，他就不暇来抵御我们了。我便乘瑕抵隙，用快炮攻他，此所谓兵贵神速，瞒他一时即可取胜也。”众将叹服。葛尔丹道：“西藏边地险要以乌尔城为最，今既破了，以后势如破竹，可以直捣乌斯藏京城了。”传令明日拔营前进，不表。

　　再说西藏京城各喇嘛，终日为立大喇嘛之事，各分各党，意见参商，尚未定计。一日，接到乌尔城警报，俱大惊失色。有一个喇嘛名唤喇巴的道：“我们此事，金川已知，难保中国也未必不知。如今这分党争立私人之意见，大家不可存此私心了。况我们兵力远不及金川，莫如将真情说明，奉表中国，求朝廷选立大喇嘛，谕金川退兵，方为上计。”众喇嘛迟疑不决。忽报乌尔城守将定禅回来，众人知凶多吉少，忙请进来。

　　定禅一见，将上项情事说明，便道：“目下如何定夺？”众人便将喇巴的计告知定禅。定禅道：“喇巴喇嘛说得有理，事不宜迟，快些进表罢。”于是众人拟定奏表，大意谓达赖已经圆寂，临终并未说明轮回的后身，不料金川恃强相欺，以送达赖替身为名，攻破我乌尔城，不日将到内地，小国亡在旦夕，伏乞天朝垂救等语。这表章一上，夭子看见，便向来使盘向。来人不敢隐瞒，和盘托出。天子听罢，便叫来使先回，一面派钦差传谕西藏，嘱他各去私见，选立有道行的高僧，一面也派钦差传谕金川王，叫他即日退兵。不日这道圣旨先到金川营。金川王奉到圣旨，勃然大怒道：“我送我的喇嘛与西藏，于中国何干？他反来理我的事情。我久有灭中国之心，困无隙可乘，所以暂时忍耐，不意他到来撩我，我想灭了西藏也是无用，不若回兵向东去侵中国，将来一统天下，岂不甚美。”主见已定，便飞报葛尔丹等回兵，向嘉峪关来侵中国。

　　再说葛尔丹得了金川王的旨意，便向众将商议道：“王爷命我回兵，我想西藏国弱兵赢，自不必在念，惟这定禅和尚甚有机谋，将来我攻中国，他或者兴兵攻我，岂不是腹背受敌？我料中国往西藏的钦差，必定未到西藏，莫若如今发兵将中国的钦差袭杀了，冒充天使，假传圣旨，叫定禅来我营中讲和，我就于中做事，杀了定禅，方能绝了后患。”策妄阿拉布坦道：“此计甚善，我会说中国话，此件功劳待我去干罢。”葛尔丹大喜道：“先锋若去，我更放心。”于是援兵前去，探得中国钦差离西藏，约有二百余里。此时适逢春雨泥泞，那钦差住在一古庙里头。等到半夜，策妄阿拉布坦悄悄的带了二三百个兵，围住古庙，将这钦差连手下数十人一齐杀了。策妄阿拉布坦便穿了钦差的衣服，那兵丁也换过中国人衣服，向西藏进发。

　　再说西藏众喇嘛，见中国天使将到，便预备了公馆，带领众人来迎接。只见这钦差到了城内，便发出圣旨，向众喇嘛道：“中朝皇上因你们分党争权，叫我来申饬你们。至于金川送喇嘛来藏也是好意，毋庸相怨。但皇上知道你们不愿金川人做你们的主，所以传谕你们立定禅为大喇嘛，永镇西藏。并谕定禅赴金川营讲和，以免你们两国失和。钦此。”众喇嘛听见，信以为真，大家欢喜。假钦差又对定禅道：“你一人往金川营盘，恐有不测，不如我与汝同去，方保无事。”定禅欣然便同这假钦差前往。不上两日，来到金川营盘。葛尔丹假意迎接，款待亦极其恭敬。知他是高僧，刀枪是伤他不得的，至晚间乘他熟睡，叫一千名洋枪手，向准他乱放，可怜一位高僧被他伤了性命。幸亏他真灵不昧，一道灵魂向东投往中国托生去了。

　　定禅死后，他跟从的人乘夜投回西藏，一五一十诉知众喇嘛。众喇嘛面面相觑，惊得手足无措。隔了两日，探得金川兵，俱已拔营退出西藏，连那乌尔城也不曾守，更不知道他的缘故，只得又奉表中国，诉说缘由。皇上知道，便龙颜大怒，立命诸臣会议，要去征讨金川。只见兵部尚书年赓尧、提督岳钟琪出班奏道：“臣等虽不才，愿带精兵十万，扫平金川，以舒宸仅。”天子道：“那金川虽非大国，然闻得他手下能人甚多，尔等要去，必须招募能人，方保无虞。”二人答应着。天子即封年赓尧为抚远大将军，岳钟琪为奋威将军，去平金川。这一去有分教：

　　三千虎旅扬威武，十万貔貅逞跃腾。

　　这年、岳二公究竟如何的本领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03回 都统府天狗星下降　半闲园癞头僧为师

　　却说年赓尧是汉军镶黄旗人，父亲名年迈，前曾做过都统。赓尧生时，年都统梦见天上降一位真神，相貌凶狞，状若恶狗一般，冉冉来到庭中对他道：“西方兵兴，上帝特委我来应这劫数，权借汝家住五十年，汝不必惊虑。”年都统惊醒。侍婢忽来报导：“夫人生一少爷，特来报知。”年都统心知有异，即入内观看，刚到房门，忽眼睛一花，见夫人床上蹲着一只大犬，转瞬已经不见。只听见家中各犬，及左右前后人家的犬，都嗥叫不已。来看孩子相貌，甚是魁梧，年都统便知他是天狗星下凡了，心下十分欢喜。

　　但赓尧自幼顽劣异常，且力大无穷，终日里打奴骂婢，性子起时，还要拿刀持斧，动兢伤人。年都统知得，便有些着恼。一到七岁，即请了一位先生，与他开学读书。第一日，先生教他读<三字经>。不料这赓尧天生聪明，一见书便能领悟，蓦然间问先生道：“‘人之初，性本善’是如何讲法？”先生道：“凡人一生出来，性子都是好的，没有恶的，所有恶性子人都是后来学坏的。”赓尧道：“放屁，依我说，凡人生出来都是恶的，必须有人教导他，方成好人，不然我父亲何必请你来教我？”先生默然。膈了二天，读起<千字文>来。又问先生道：“‘天地玄黄’是何解法？”先生道：“天是玄色的，地是黄色的。”赓尧又道：“放屁，地虽是黄，天都是青色的，苍色的，下雨的时候灰色的，那里有玄色的？你这混帐东西，不将好书教我，都将这不通的书教我！”先生听见，气得发昏，就用戒尺来打他。不料，赓尧在袖中拿出铁尺来，向先生头上一击，顿时血流如注，赓尧一溜烟已经跑了。年都统闻知，立刻出来赔罪，无奈先生气极，决意辞馆去了。后来又请了几位有名先生，不是被赓尧打去，便是说他不通，把他赶去。年都统到了此时，知得儿子不肖，想要栽培他的心事也渐渐淡了，所以直到十三岁，尚未读书。

　　一日，有个穷和尚，穿一件百补的袍子，手内搦着一串念珠，脚上着一双草鞋，光着头，那头上都是烂疮，来到年府门首，说要见年大人。门公当他是抄化的，给了他些米饭，这和尚摇头说不要，又给了他些银钱，和尚又不要。门公发话道：“你这和尚却也奇怪，给东西都不要，实实要些什么？”和尚道：“我要见你们大人。”门公道：“胡说，我们大人三更却行上朝，早上便进衙门办事，午后回家也要歇息，那里有间工夫来见你。”和尚道：“如此，我便不去。”门公见他倔强，便唤家丁来赶他。和尚笑道：“我老实说罢，贫僧除非不愿在此，若要在此站住，不要说你赶我不动，便拉我也拉不动。”那些家丁见他说出大话来，便来推他出去，不料竟如推那大石一样，加上几个来推，也是如此。外面大惊小怪，早已惊动了年都统了。

　　再说年都统见外面嘈杂，问知缘由，便说：“既这和尚要见我，也不妨通报，何必如此无礼。”叫家人：“快些与我请进来。”家人喝退了那些家丁，对和尚深深一揖，说道：“我们大人请大师进去一坐，门丁无知，万弗见怪。”和尚哈哈大笑道：“我早知你们大人是明理的，可恨这班奴才，狐假虎威，不知几许人受他磨折了。”一面说，一面踱进来。年都统见他相貌，知他有些来历，恭恭敬敬的请他坐下。问道：“请问老师是何法号，卓锡何处？”和尚道：“我无法号，人家见我癞头，都叫我做癞头和尚，终日云游，并无一定所在。”年都统道：“老师光临，有何见教？”和尚道：“闻得府上有一位公子，意欲求师，自问虽是出家，至儒家的学向，也曾粗粗的学过来，所以特来自毛。”年都统一昕，心内想道：我这劣子，性质顽劣，谁不知道，看他却来自荐，看起来必有些来历了。便道：“小犬顽劣异常，从前也曾请过几位有学问的先生，争奈小犬多多得罪，弄得先生都跑了。今老师见教，自然好极，未知应如何办法？”和尚道：“令郎之顽劣，我都知道，但贫僧既愿教他，自然有个办法。况贫僧并不要修金，只要大人拨一座花园，须宽大些的，待我进去后，就将园门塞住，只开一小洞可传饮食日用等物，俾令郎不能出来，那时贫僧便有法了。”年都统大喜道：“如此甚好。我有座花园，名唤半闲园，地方甚大，可以消遣过日。但小犬如有干冒之处，总求老师包涵。”和尚笑道：“那不消大人忧虑。”即日，年都统叫了赓尧来见和尚。说也奇怪，赓尧见说和尚是他先生，他反不恼，到正正经经的拜了两拜，便随这和尚进园住宿。

　　到明朝起来，赓尧见和尚并不叫他读书，便出来游玩。只见园门用石堵住了，便问和尚道：“先生，何以园门塞住？”和尚道：“你父亲见你不肯读书，所以用这法子关你在此，你读书不读书由你，我也不来管你。”赓尧听说大喜。但在里头并无僮仆，那和尚又天天坐蒲团，并不理他，只他自己一人终且在园内玩耍。园内有山有池，到还有趣，足足耍了两个多月，实实玩得没趣了，要想私偷出去，无如园墙甚高，不能跳出去。眉头一皱，计上心来，向和尚说道：“先生我今日是一定要出去的了。”那和尚坐在蒲团上，总不理会，弄得赓尧性起，将铁尺在癞头上，重重的打了几下。谁知这和尚依旧不理，再打几下，恍如打铁的一样。赓尧看看怕起来，只得一溜烟的走了出来，足足又玩了半个月光景。赓尧甚觉无味，和尚又不理他，无人与他讲话，出又出不去，只得再向和尚说道：“先生，我在此实在无趣，望先生救救我罢。”和尚听见他如此说，便睁开眼睛道：“你要我救你也容易，你肯读书，我便救你。”

　　赓尧自进园以来，已经数月，从来曾有人与他讲话，今见和尚与他讲起话来，如何不欢喜？便道：“先生要我读书，我就读罢了。”和尚大喜，便悉心教导他，又将古今兴衰存亡的大致，以及天文、地理、兵法等类，渐渐的教他。这赓尧是星宿下凡，那有不领悟的，不上三年，早将经史子集、诸子百家都融会贯通了。那时赓尧一心向学，反不想出园了。忽对和尚道：“先生，我文人的功夫已经学完了，还有一件请先生指教指教。”和尚问何事，赓尧道：“我三年前曾将铁尺打先生的脑袋，我见先生如不知得一样，这个本事我想学学。”和尚道：“容易。”便将易筋经工夫教导他，又将十八般武艺件件教他，不上二年，都练得精通了。赓尧又问和尚道：“我见书上说那剑仙的事，可学得么？”和尚道：“如何不可学，但你却不能学。你是富贵中人，凡有剑仙，是性情恬退，成功不居的，方能做得。你现在学了这一身本领，出去已可封侯拜相。但外面能人甚多，你若将来干起事业来，总要虚心求贤，却不可自恃。还有一件，天地以好生为心，你这性情最是残忍，定伤阴德，你切记切记！我现有事，明日即要动身，待我叫人开了园门，见了你父亲。”

　　再说和尚使去叫人掘开园门，带了赓尧，见了他父亲。众人已五年多不见赓尧了，今见他身材壮伟，举止大方，知是和尚教导有方了。和尚又将他的文武学业告诉年公，年公自然欢喜感激。到了明日，和尚决意要走，年大人送他好些金银，他一点也不受，惟嘱咐赓尧道：“我昨日教你的说话，句句是金玉良言，千万莫忘，后会有期，我要走了。”正是：

　　神龙见首不见尾，侠士重义不重钱。

　　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04回 蟠龙岭群英相会　金川贼飞标成功

　　却说癞头和尚去后，年赓尧时已十八岁了，便于这年应考，他这学问自然一考就进了。到了明年去应乡试，八月初八进了头场，安了号舍，将近三更，尚未出题目。赓尧忽然肚子疼，便走到号底茅厕内出恭。出完了跑到自己号舍内，只见有一团东西睡在里面，看时，却是一只班烂大虫，赓尧不胜惊愕。再定睛时，原来是一个考生睡着，连这号舍也不是他的，是他的邻号。赓尧便不惊动他，走回自己号中。一想，闻说龙为天子，虎为大将，这书生定是一位英雄，待他醒时与他见见，也是一位有用的朋友。到了明日，赓尧便与这人请教起来，方知他是个监生，父亲也是武弁，他叫岳钟琪，方年十六岁，因在京读书，故捐监来观观场。赓尧见他一貌堂堂，又说得入港，便订场后相见。完了三场，赓尧找着了钟琪，议论起来。知他也是文武全才，自然投契，彼此遂拜为生死之交，赓尧为兄，钟琪为弟。赓尧道：“贤弟，当此边陲多事，正是英雄建功立业之秋，愚兄因父母钟爱，难于出门。吾弟何不到处游历，结识几位英雄，也是将来的手足。”钟琪道：“弟亦深有此意，兄既见教，就此告辞。”赓尧道：“何不等放了榜，再作道理。”钟琪道：“弟于时文一道，本不考究，况此原是观场，那里有希冀望中之心。况弟有个亲戚在宁夏，须望他一望。”说完便起身拜别。赓尧知不可留，使由他去了。到了放榜，钟琪果然落第，赓尧高高中了第十名的举人，到了明年，又中丁进士，点了翰林，他就在京供职，一直做到兵部尚书。

　　再说岳钟琪那日出了京，并不雇车，只是乘了一匹马向宁夏出发。来到山西地方，见前面一座高山，钟琪一想不好，此处山形险恶，必有强人，因按住了宝剑，缓缓前进。忽听一声锣响，前面走出一班喽啰，为头一个大王骑着一匹马，高叫：“蛮子，留下东西马匹，方许前去。”钟琪笑道：“你要我的东西，我无有不肯；但有一位不肯，你去问过他肯给，我便给你了。”那大王道，“那个不肯？待我问问。”钟琪指着手中的剑道：“就是他不肯。”那大王大怒，夹开马，将枪向钟琪搠来。钟琪将宝剑相迎，一来一往，足足斗了百余个回合，那大王忽按住了枪，跳出圈外问道：“来者何人，快通姓名。”

　　钟琪道：“俺便是岳钟琪。”那大王滚了下马，倒身下拜道：“原来是自家人，岳爷快请上山一谈。”钟琪道：“我与汝素昧平生，何以说是自家人？”那大王道：“俺有个师父，名唤云谷子，他有个师兄，名唤癞头和尚，在京中教过年赓尧的。俺师父能知过去未来，昨日对俺说，今日有个岳某过此，是个英雄，嘱俺留心观看。俺刚才见你的刀法不凡，故敢动问。岳爷既然到此，还请上山一坐。”钟琪一想，我此行原想结识一班英雄，既然遇着，那有当面错过的理，便跟他上山。

　　到了山上，只见城郭整齐，枪炮森严。钟琪道：“此处是何地名，何人布置，这样完善。”那大王道：“都是我师父布置的，此地唤做皤龙岭，人迹罕到，俺们所以在此驻扎。”钟琪问道：“阁下尊姓大名，山中共有几位好汉？”那大王道：“小弟姓余名元庆，绰号金毛狮子。山中除师父外，还有兄弟两个，一名何必正，绰号步虚子，他能呼风唤雨，指使神鬼。一名南国泰，是从前钦天监监正南怀仁的儿子，怀仁被参，他就逃到此处避难。他能造西洋机器及枪炮等类，人都叫他小鲁班。”一面讲说，已来到聚义厅上。余元庆请出各人来相见。只见那云谷子是一个白发的道人，南国泰是西洋人。英雄相聚，自然欣喜。云谷子道：“我看天文，知西方不日便有战务，诸位皆是将来平乱的功臣，只可惜吾师兄的徒弟。”钟琪问是谁人？云谷子默默不答。钟琪也不便问了。云谷子道：“岳公子武艺虽高，尚有许多剑术，曾学过否？”钟琪道：“未曾。”云谷子道：“如不相怪，待老夫教你一场，以待将来之用。”钟琪大喜。即日拜云谷子为师，学了一年光景，剑术精通。云谷子道：“此地不可久留，你还须往西方，有些机会，将来有用我们时，便来相邀可也。”钟琪道：“俺现往宁夏探望亲戚。”云谷子道：“宁夏是在西方，此去正合。”到了明日，钟琪辞别各人，向宁夏进发。原来钟琪的亲戚是宁夏的总镇，见钟琪来到，一貌堂堂，甚是欢喜。刚刚有一班回子作乱，为头的唤做混世魔王，这总镇便使钟琪带了五千兵讨平了，因此保举他做了个都司。不上三年，就升了陕西的提督。

　　－－这都是从前的说话，因年、岳两位是书中要紧的人，所以将他出身细叙。

　　言归本传。且说年、岳二公，奉了圣旨，带了官兵十万，岳公又招聚了蟠龙岭的好汉，便叫余元庆做先锋，云谷子做军师，何必正、南国泰做参谋，一同出了嘉峪关，涪浩荡荡杀奔前来。忽有两位道士，两个和尚，站在道旁，手内拿一封信，说要见大将军。年公吩咐先取信来一看，原来是师父癞头和尚的荐信，略谓：“闻得你奉命征金川，但西方能人甚多，今特荐徒弟四人，以备驱使。将来有难，愚师还要亲自到来。”年大将军大喜，即刻请见两个道士，一个叫明月子，手拿一把雨伞；一个叫清风子，背负一个胡芦。两个和尚，一个叫赛癞残，襟上挂着一块手帕；一个叫赛佛印，腰间系着一条草绳。都是道貌清奇，大有法术的。大将军便叫见了各人，再行前进。不日，探子报导：“前面哈密地方已有金川兵在彼驻扎了。”大将军即令扎营安寨，一面与岳公商议。岳公道：“我师父常说，西方多能人，待明日看了他阵势，再作道理。”年大将军称是。

　　到了明日，岳公请了云谷子、明月子、清风子、癞残、佛印，来到金川寨边，只见人马强壮，刀枪鲜明。岳公道：“金川竟有如此能人。”云谷子道：“这算什么，将来利害的事情多哩！”话未说完，一声炮响，寨门大开，里面鸟枪、大炮都打将来。岳公大惊，连忙退回。即有金川使人来下战书。大将军批明日交战。

　　到了这日，先锋余元庆出阵，那边是策妄阿拉布坦出战。元庆喝道：“来将何名？”策妄道：“俺是金川王驾下、葛尔丹大元帅挥下先锋黑面金刚策妄阿拉布坦。你是何人？”元庆道：“唎唎哪哪，那里有这样长的名头，黑鬼看枪罢！”策妄大怒，把刀来迎。那个使刀的，正如生龙活虎，这个使枪的，又如乱舞天花。一来一往，战有百余回合，策妄忽拨马便走，元庆追来，只听见策妄道：“着！”元庆臂上已中了飞标，翻身下马。岳公看见大惊，连忙率领官兵，救了元庆回来。金川兵乘胜追杀，中国兵大败。追了十里，方才退去。大将军便请各人商议。云谷子道：“我有一计，可以退敌。”众人问是何计？云谷子道：“我探得金川兵的元帅，名唤葛尔丹，足智多谋。那先锋黑面金刚有万夫不当之勇，更加飞标利害。后阵的唤做宰桑，也是有本领的人。但他只得三人，我想明天分为三队，明月子当他先锋，清风子当他元帅，将他们分做三截，余元庆当他后队，等他首尾不能相应，就可以破他了，叫做调虎离山之计。”大将军大喜。安排已定，等待相杀。正是：

　　定计捉拿釜中鳖，合谋收拾笼里禽。

　　后事如何。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05回 云谷子计夺哈密　万衲仙阵摆五行

　　却说葛尔丹自那日得胜之后，以为大清兵孱弱，不在意上。不料一日见对面鼓声起处，三队人马冲将出来，葛尔丹大惊道：“此是调虎离山之计，如何是好？”只得勉强分兵迎上。策妄阿拉布坦向宰桑道：“他们用三队来攻，我们不得不分三处迎击，切不可分得太远，总要联络为妙。”二将依命来迎。争奈大清兵如狼似虎的卷上来，那余元庆又十分骁勇，一枝枪锐不可当，已经杀入宰桑阵中。宰桑抡大斧来与对敌，元庆却渐渐引他往西边去，宰桑杀得性起，不觉入他彀中，阵脚往西移动。元庆看见，便用枪一挥，大清兵乘势困住了。

　　再说明月子冲入策妄阿拉布坦的阵内，策妄阿拉布坦抡大刀便砍，明月子手无寸铁，只有雨伞一把，张开伞来与他对舞，一面向东退去。策妄阿拉布坦那里肯舍，向东追来。明月子将伞一挥，大清兵又将他围住。策妄阿拉布坦取出双标，来打明月子，不料明月子用伞一格，那飞标向半天去了，再用伞一招，几乎将他掀下马来。那策妄大惊，想走向中军，已被大清兵困住隔断，不能过去，只得向东逃命。明月子在后追赶，看看赶上，忽见山巅上立着一个道士，在那里大叫：“策将军莫怕，贫道万衲仙子在此。”说话未完，万衲仙子已来到面前，用拂绳将明月子隔住。明月子道：“道友何人，何以帮这反贼？”万衲仙子道：“贫道便是万衲仙子，刚才逃去的策将军便是这里地方的头目，道友不必追赶，须看同道面上，饶了他罢。”明月子道：“胡说，他是反贼，如何可饶？你来帮他的，大约也是反贼了。”说罢一伞打去，将万衲子栽了一交。万衲子一滚，升至半天云端上，站住大骂道：“我与你好说，你反逞强，策将军已经走了，我也不与你多缠，慢慢的总要报仇。”说完，冉冉乘云去了。明月子见他走了，只得回兵。

　　再说葛尔丹见两军被大清兵隔断，料哈密难守住，只得移营便走。清风子见他走了，便带兵一阵掩杀，杀得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渠。葛尔丹连忙招集宰桑等，退到乌里阿苏台去了，却不见策妄阿拉布坦。直到晚上，方见策妄阿拉布坦，带了一个道士回来。葛尔丹与这道士相见，道士道：“贫道是万衲仙子，在哈密东面方山上修道多年，刚才见清朝一个道士追赶策将军，我好意与他劝和，不料那贼道无礼，凡乎遭他毒手。”

　　葛尔丹道：“我看清营内异人甚多，老师来此甚好。总要帮助帮助。”万衲子道：“元帅莫忧，贫道有道友四人，俱是法术精通的，贫道请来与元帅报这场败北之仇。”葛尔丹大喜。万衲子去后，便邀到四人同来，都是道家打扮，一叫无忧仙子，一叫百喜仙子，一叫逍遥仙子，一叫百城仙子。葛尔丹道：“清营虚实尚未探听，那位敢去打听打听。”逍遥仙子道：“贫道愿去。”不一时，逍遥仙子已回，说道：“清营内已有云谷子做军师，另有何必正、明月子、清风子、癫残、佛印诸僧道在他手下，都是甚有道行的。为今之计，莫若立碉楼五座，那碉楼须用大石砌成，高三十丈，我们五人在上面修炼五行阵，按金木水火土相生之理，修练好了，叫他来攻，那时虽有万罗金仙，也难逃过。一面挂上免战脾，不与他战，待练好了五行阵，再下战书。”葛尔丹大喜。便在乌里阿苏台下，立起碉楼五所，如法去修炼不题。

　　再说大将军自那日得胜之后，犒赏三军，即日拔营追到，方想攻打，只见高悬免战牌，大将军问众人是何意见，明月子道：“我那日追策妄阿拉布坦时，有一道士来救他，我将伞打了他一下，他气不过，必是去帮助他们了。且看他如何布置，再作道理。”众人道是。过了几天，只见高高立了五个碉楼，直接云霄，碉楼上插下五色旗。云谷子知是五行阵法，便对大将军道：“金川立起碉楼，是摆五行阵，这五行阵虽是利害，但他摆得不得法，只能相生，不能相克。我今定下计策，用五行相克之道破他。惟须百日方能炼就宝贝。现他营内必有异人，须防备他。我想岳将军自精细人，须另带一枝兵在营外巡绰为要。”岳将军道：“师父吩咐，自当从命。”从此，岳钟琪日夜在外逡巡，以防不测。

　　再说万枘仙子五人摆好了五行阵搦战。大将军便叫何必正、明月子、清风子、癞残、佛印去接战。万衲仙子走到阵前大喝道：“叫你那拿伞的出来，我要会会他。”明月子听见，走到阵前道：“这反贼，你要会我做甚？”万衲仙子道：“贼道，我要问问你，你那瘟伞是甚东西？”明月子哈哈大笑道：“听我道来，你不要怕：

　　乾坤为我糊成兮，造化为我削柄。如来为我裱纸兮，老君为我盖顶。

　　一张兮鬼神怃，再张兮日月囚，三张兮天地愁，饶你十洲三岛众神仙，过不了我的伞头。”

　　万衲仙听罢道：“休说大话，俺不怕你。”将拂绳向明月子打来，明月子用伞格住。万衲仙知是利害，口吐一团白气，向明月子喷来，明月子不防备，打了一个冷噤，败下阵来。清风子看见，便来接战。只见百喜子道：“待我来斩这贼道，师兄歇一歇罢。”万衲仙便回去了。清风子见这百喜子道貌翩翩，并无军器，只有拂尘，便问讯道：“道友稚首了。”百喜仙子道：“你既念同道面上，何不退兵？”清风子道：“我是替天行道，你是助桀为虐，你反叫我退兵。”百喜子道：“不用多讲，与你见个高低。”清风子道：“正要领教。”清风子一面说，一面在背上向葫芦里一抽，觉一道白气，随手抽了一把宝剑出来，那剑头上白气向百喜仙子绕住。百喜子口中忙吐出一股黑气来敌住。两股气像生龙活虎的盘绕，好不有趣。两家阵上的兵勇，看得眼花了，竟像看出戏法的一样。战了多时，葛尔丹见难取胜，鸣金收军。清营也收兵回营。

　　清风子、明月子见了大将军说道：“金川营内大有异人，如何是好？”云谷子道：“此后切不可出战，待我炼就宝贝再行破他。”大将军遂吩咐诸将不许出战。过了几日，葛尔丹见清营内毫无动静，便与五仙商量道：“他见我摆下五行阵，他便不出战，看来他是别想计较来破我们了。我想请诸位去他营内探望探望。”无忧子道：“待我去探，惟白昼怕他看见，不若夜中去。”葛尔丹大喜。当夜，无忧子暗中到了清营去探消息，不料被岳将军手下的总兵哨见，连忙报知。岳将军便自己提了枪出营来，看见一个道士从营中飞入清营，岳将军也随跟上，大叫“有奸细”。营中将官听见，都起来预备。无忧子见众人知得，忙要回身，争奈岳将军在后赶上，只得口中吐一口青气，向岳将军喷来。岳将军大叫一声，跌下地来。营内将士听见，忙救了岳将军，便将鸟枪向上施放。无忧子知有准备，只得退回。等得清营众人来看，岳将军已是不晓人事。明月子道：“这必是中了贼道之毒气，昨日我在阵前被万衲仙子喷了一口，尚且禁不住，何况岳将军是个凡体。但不知他是什么毒气？如何施救？”云谷子道：“我想五行阵必是五色料，他口内的气，也分五色的。你昨日回来，脸上略带白色，他口内的气定是白色。”明月子道：“不差，然则我们看看岳将军的面色如何，再作道理。”众人走来，把火一照，却是满脸青色。云谷子道：“不妨，不妨，我有解法。”正是：

　　世上总然多毒药，山中还自产灵芝。

　　岳将军性命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06回 乌里阿苏台阵破五行　罗卜藏丹津广延三教

　　却说岳将军受毒昏去，云谷子道：“他们所摆之五行阵，定然练五行的毒气。仙家受过天地的精华，就中此毒也属无妨，昨日明月子所以无事。岳将军原是凡人，如何受得住。但他的五行毒气虽是利害，究有相克相制之方法。岳将军所受的是青色，青乃属木，须用金来克制他。但平常的金子是无用的，必须定风铜方能成功。定风铜是金之精华，最是难得，此地急切没有觅处，如何是好？”年大将军道：“这定风铜我家里却有个镯子，是我父亲用了万金买来的，但远在京城，路隔万里，如何去取？”那癞残道：“贫僧愿去，不消一日，便可回来，惟须大将军付一书信，方有凭据。”年大将军大喜，连忙写下书信，交与赛癞残。见他接了信，道一声“我去了”，已经无影无踪的去了。大将军大喜，对云谷子道：“列位如此神通，量这小寇何难殄灭。”云谷子道：“这也难讲。就是金川那边，腾云驾雾的人看来也是不少，但我们以顺讨逆，看来定有能人相辅的。”

　　到了次日午间，只见赛癞残已到营中，取出回信并定风铜镯子一只。云谷子忙用符水将这定风铜镯子放在符水中，念了咒语，然后弄开岳将军的牙齿，将符水灌下去。不多一时，岳将军大叫一声：“我苦也！”霍的翻起身来道：“我难道做梦不成？昨夜赶金川贼道，被他口吐一股青气，将我迷住，觉得五窍都塞住的一样，异常昏闷，如何这回能够醒转。”年大将军将上项事说了，岳将军起谢。云谷子道：“如今不必与他战，等我炼完了宝贝，再去与他见阵。但要斩草除根，还须南先生设法。”南国泰道：“军师有何吩咐，自当从命。”云谷子道：“他以五行相生的道理来排阵，我便以五行相克的道理来破法。将来破了他阵，他走了仍旧要报仇。我想排一太极阵骗他进来。这太极是生五行的，他见我用相克的法子来破他，他一见这太极阵能生五行，他定然进来，想转败为胜。但前人所用的太极阵是生五行的，我今番只用太极阵外面的式样，那里面却并不是太极阵的样子。烦南将军做十五驾机车，机车上俱有门户，这门户要有机关，只能进去，不能出来，地下都埋了地雷等类，等他冲进，机车发出火来，都与他斩草除根，岂不甚妙。”南国泰依令去造了。看看已到百日，先一日云谷子下了战书，金川营内批明日交战。

　　到了明日，云谷子一早登坛，对众将道：“今日是要破敌了，余先锋与岳将军带兵绕出乌里阿苏台后面，听一声极大的响声，你们便去打葛尔丹的营盘。南先生带机车去排太极阵，一见他五个道人进了阵，便要放火。”又取出五色的剑来，将一把红色的剑付与何必正道：“剑是火合宝石炼成的，能灭人间五金的毒气。你拿这剑杀上插白旗的碉楼上，就可破他了。”又将一把白色的剑付与明月子道：“这是彩五金的精华炼成的，能灭草木的毒气，你将这剑杀上插青旗的碉楼上，就可破他了。”又将一把青色的剑付与清风子道：“这是王母园中桃木炼成的，能灭泥土的毒气，你将这剑杀上插黄旗的碉楼上，便可破他了。”又将一把黄色的剑付与赛癞残道：“这是汉朝隗嚣封函谷关的泥丸炼成的，能灭一切水毒，你将这剑杀上插黑旗的碉楼上，便破他了。”又将一把黑色的剑付与赛佛印道：“这剑是龙王宫内水晶淬炼成的，能灭一切火毒，你将这剑杀上插红旗的碉楼上，便可破他了。每位带精兵二千，破了他乘势把碉楼拆了，免致遗患。南先生另带五千兵去排阵。”众人得令去了。

　　再说那边五个道人，向葛尔丹说道：“今日清营内来讨战，定然定了计策，来破我们的。但我这五行阵是断断难破的，等他攻进来，－个个将他捆了，与元帅报前次丧地之仇。”葛尔丹大喜。只听一声炮响，清营内五个道人，带了一万兵马出来，随后又有五千兵，向西方摆下阵图，却是太极阵。那万衲仙暗笑：“年大将军如此无谋，今日必定为我所擒。”看罢，万衲仙走到阵前，这云谷子也立马阵前。万衲仙一看大惊，心内想道：如何云谷子也在清营内？原来万枘仙的师父叫安庆子，却是云谷子的师弟，说起原由，本是同们师伯，所以相识。只得勉强问讯道：“师伯如何在此？”云谷子道：“我替天行道，特来灭此小寇，你们何以不识天时，反来助桀为虐？”万衲仙大怒道：“不用多讲，你有本领，敢攻我碉楼么？”说罢，五人走上碉楼去了。云谷子如何不敢，把拂尘一挥，何必正拿住红剑，攻上万衲仙子的碉楼上；明月子拿著白剑攻上无忧子的碉楼上；清风子拿着青剑，攻上百城子的碉楼上；赛癞残拿着黄剑，攻上百喜子的碉楼上；赛佛印拿着黑剑，攻上逍遥子的碉楼上。万衲仙等五人，见何必正等攻上碉楼，万衲仙用白旗一招，口内吐出白气，无忧仙用青旗一招，口内吐出青气；百喜仙用黑旗一招，口内吐出黑气；逍遥仙用红旗一招，口内吐出红气；百城仙用黄旗一招，日内吐出黄气，五色气都氤氤氲氲的，遮住碉楼，好不利害。忽见何必正等仗剑上去，把剑一挥，那五色气都散了。清兵看见，鸟枪大炮一时打上，所有碉楼五座一齐拆毁。金川碉楼所靠的都是妖法，今见破了，自然要走了，万衲仙见破了他的法术，碉楼断断难守，想邀齐道友逃往山中。忽见清营那边排下太极阵，心想：太极是生五行的，其中却有破绽，不如且打进去，定可转败为胜。便带领无忧仙、百喜仙、逍遥仙、百城仙，一齐杀进太极阵来。南国泰看见，忙退进阵里。万衲仙不知是计，闯进了机车，方知上当。但进去有路，出来无门，一声炮响，恍如天崩地裂的一样，可怜四个仙子都死于非命。只有百城子是炼中央土气，火能生土，所以借法遁了。

　　再说岳将军、余元庆听见一声响亮，知清兵得胜，便杀入金川大营。葛尔丹见五行阵破了，五座碉楼也毁了，刚想移营，不料岳将军已经带兵打进，葛尔丹那敢迎敌，只得与策妄阿拉布坦、宰桑等退往巴里坤去，一面报知金川壬，请兵求救不表。当日年大将军得了这一场大胜，又克复了乌里阿苏台，大赏三军，所有投降的金川兵，传令一概杀了。岳将军谏道：“杀降是兵家所忌，大将军总要三思。”大将军不听，众人叹息而罢。云谷子道：“我看太极阵内虽能烧死万衲仙等，但有一个百城仙是炼土的，必定遁去，况他的师父是安庆子，虽与吾同门，却与我不和的，谅他必来报仇。”年大将军道：“然则如何是好？”云谷子道：“不要怕。有我在此，保你高枕无忧。”

　　再说金川王罗卜藏丹津，自恃兵强来侵中国，以为必能得胜，不料连接葛尔丹败信，失了两处要地，十分愁闷。狼军师道：“我金川能人甚多，大王何不广延三教，招募贤能，与清兵见个高下。”金川王便从他的计，挂出榜文，广聘三教。看官，你知是那三教？中国三教是儒、释、道，他那里三教是回、释、道，因西方回回教最多，儒教是没有的，所以也叫做三教。当日金川王出榜聘请三教，早有葛尔丹的浑家赛梨花阿奴哈藤来见金川王，道：“大王既要聘请三教贤人，臣妾师父现居昆仑，何不请他下来，定能退去清兵。”金川王道：“你师父何人？”赛梨花道：“妾师名唤雪山老祖，是回教的祖师，他有徒弟十二人，妾是他第十二的徒弟。十一个师兄都是法术无边，那老祖更不消说了。”金川王道：“如此甚好，烦你去请来。”正是：

　　能中还有能，强中更有强。

　　不知雪山老祖竟是何人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07回 安庆子计设强水阵　南国泰秘造升天球

　　却说这雪山老祖是回教的祖师，广有神通法术，手下有十二个徒弟，六男六女，都是有擎山举岳的才能，倒海翻江的本领，且都炼有随身法宝。一个叫云里飞，炼就一个宇宙杯；一个叫雾里飞，炼就一个日月镜；一个叫遮天鹏，炼就一把风雨扇；一个叫遮山鹰，炼就一个阴阳盆；－－个叫过海龙，炼就一个乾坤瓶；一个叫搅海龙，炼就一个山河网。这六个是男徒弟。又有六个女徒弟，一个叫十丈红，炼就一条捆绳索；十丈青，炼就一块迷魂魄；李仙姑，炼就一条伏神带；陈仙姑，炼就一条胭脂巾；赛王母，炼就一双鸳鸯练；赛梨花，炼就一双蟠天凤，这六位是女徒弟。赛梨花是葛尔丹的浑家，本名叫阿奴哈藤。

　　当时赛梨花来到雪山，见了老祖，说起金川王的旨意。老祖道：“我们西方三教同尊，况我久知云谷子也是得道的人，原该和好，方为合理，何必大家相残。”赛梨花再三恳请，雪山老祖没法，只得派五个女徒弟与他一同前去，又吩咐道：“总要见机，不可造次。”当日十丈红等六人，辞师下山，一直来到金川。金川王看见大喜。正要拨兵交他，忽黄门官报导：“外面有两道人，自称安庆子与他的徒弟叫百城仙子来见驾。”金川王立命传他来见。只见安庆子进来，施礼罢，说道：“闻得大王与清朝相敌，特行广聘三教，那清营内有一军师，名唤云谷子，他与贫道有仇，是以特来相助。”金川王连忙叫他见了六位女将，令他们一齐起身，望巴里坤进发。

　　不日到了，赛梨花见了葛尔丹，夫妻相会，自然欢喜，又将聘请三教的事情，及同来的众人一一告诉了。百城仙是见过的，不容说了，余外诸人都见过礼。安庆子道：“贫道小徒五人，今被他害了四个，此仇如何不报？”葛尔丹道：“清兵自得了乌里阿苏台，便移兵扎营在此。本帅因怕他法术，目下尚未见仗，求众仙指教。”安庆子道：“贫道在山中炼成一物，名曰强水。此水性质利害，虽大罗金仙遇着，也要丧命。我明天摆一个阵图，名唤天一阵，战时，将清营的将卒卷进阵来，然后用强水淋他，必可得胜。”

　　再说年大将军得胜之后，那日进兵在巴里坤地方驻扎。一日，忽见金川营里一声炮响，两个道人，六个女将，带了数千兵一齐出来，年大将军诧甚。云谷子走到阵前，见了安庆子道：“师弟何来？”安庆子道：“你害我四个徒弟，特来报仇，你敢与我斗法么？”云谷子刚要出阵，赛癞残道：“师叔且慢，待我出去罢。”来到阵前。安庆子道：“你是何人？”赛癞残道：“我是癞头和尚的徒弟，名唤赛癞残。你也是我的师叔，本是同门，何必相残。”安庆子道：“你是无名下将，去叫云谷子来。”赛癞残大怒，用手帕往上一丢，只见一块绝大的东西，向安庆子包下来。安庆子不慌不忙，用玻璃瓶往上一洒，那手帕已经无影无踪了。再向癞残一泼，癞残打一个寒噤，逃回阵来，身上已去了一块肉。赛佛印看见大怒，解下身上草绳来战安庆子，祭起草绳，恍如一条青龙来缠一样。安庆子仍用强水一泼，那青龙也不见了。赛佛印知道不妙，刚刚想走，已被安庆子用药水洒着。忙跑回阵，呼痛不已，原来头上中伤，将头颅已癞去小半了。金川兵卷将过来，药水到处，无不丧命，清兵大败。云谷子忙鸣金收军。回到营中看两个和尚时，已是伤重，只得派兵送他回山调理。便与年、岳二公商量道：“安庆子所用的水不知何物，癞残、佛印都已受伤，看来也不是等闲的了。为今之计如何是好？”大家踌躇无计。

　　再说安庆子得胜回来，葛尔丹大喜，与他贺功，便道：“老师的药水果是利害，但能多用些向空射去，更为上策。”安庆子道：“此水只有玻璃磁器可装，别样东西坚如五金，见了他都要消化，如何可以向空射击？”葛尔丹想了－回道：“有了。”叫营中工匠造了数十筒磁器筒，外面都用白铜包了。这筒分做两截，一大一小，将小的放在大的里头，往上一抽，药水都在里面，往下一按，药水便可打出数十丈之外。造好了先将水来试过，果然里头的水打得好远。安庆子大喜，即选一百个精壮兵丁，拿着水筒如法将药水打向清营里去。那清营内只叫得苦，沾着一点，便要丧命，况且营盘也隔他不住。数日之间，弄得清营内人人丧魄，个个亡胆。

　　南国泰道：“我现今想着一个法子，可破他的。但得将营盘移在山顶，使他这水打不上来，然后可以设法。”大将军道：“你用何法破他？”南国泰道：“我想水虽利害，只能横射。不能上射；就使略能上射，其力也是有限。我现想做升天球，又名气球，将兵丁、枪炮升到半天来打他，如此他虽有水，也不能射我了。”年大将军听见，依他移营在山顶。果然金川营不能将药水打上来。过了几日，南国泰巳造好了升天球数十个，每个可坐百人，并安放火炮。如法试演，升到半天，用枪炮向金川营盘打下，这枪炮是比药水更利害的。可怜金川营中折了无数人马，想用药水打上去，又打不着如此之高，葛尔丹忧闷异常。安庆子道：“元帅勿忧，贫道与众仙姑上去，看看是何物，再作道理。”众人称是。

　　于是六仙姑及百城子，俱跟了安庆子上来。只见数十个气球在空中来往，安庆子便带众仙杀上去，可怜这些凡人如何是他们的对手，都被安庆子等杀尽，反用火炮向清营内打去。南国泰看见，知道不妙，忙对云谷子道：“气球上的都是凡人，定被敌人用计杀了，反将此物来害我们。我又不能腾云，众位快上去将气球盛气的袋用针刺一小孔，便可跌下。”云谷子忙与何必正、清风子、明月子上去，用隐身法使他不见，然后用针刺去，果然那气球往下跌了。安庆子虽有仙术，却不识机器，见气球跌下，忙与众仙姑遁去。当时云谷子将气球取到，便与南国泰商量。南国泰道：“气球上必须众仙都在上面，方保无虞。”云谷子依言，与众仙一齐保护着气球，又来攻打那边。安庆子看见，想上来厮杀，争奈云谷子在上敌住，依旧枪炮往下打去，弄得金川兵苦不可言。

　　一日，葛尔丹想着一个法子，叫做罗网营。是将细铁丝做成一个网，张在营盘之上，枪炮打下击都可盛住。如法做好，果然枪炮打不下来。安庆子道：“此网虽好，但我的药水也用不着了，凡铁一见此水，即封消化，我若用药水打去，岂不坏了此网？如今只好别想方法破他了。但我昨日腾云时，看见离此数十里外，有一个山叫莺管岭，甚是险峻，却在清营的后面。莫若悄悄引兵去占了此山，前后夹攻，清兵自败矣！”葛尔丹大喜，问：“那位肯去？”策妄阿拉布坦及宰桑都说愿去，当下便拨精兵二万与他去了。正是：

　　前门驱得斑斓虎，后户偏来狠毒狼。

　　后事如何，下回分解。

第08回 余元庆阵斩宰桑　岳钟琪路遇仙童

　　却说清营内见升天球无用，方拟别寻法术，忽见探子报导：“离此五六十里地，在吾们营盘后面，有一个山，名叫莺管岭，已被金川兵占住了。”年大将军听见，忙与岳公商量，岳公道：“如此前后受敌，如何是好？不若待某前去迎敌，只要余将军与我同去，便可得了。”年大将军听了，便叫余元庆跟着岳公，分兵一万，一同往莺管岭去。来到岭下，已是黄昏，仰见营盘尚未扎定，岳公吩咐不要扎营，趁此锐气先行攻上。一声呐喊，清兵犹如潮水涌上去。宰桑看见，忙带兵杀下来，枪炮齐施，好不利害。争奈清兵毫不畏惧，前阵死了，后阵又进，余元庆当先，一枝枪如蟠龙一样，冲上去刚刚遇着宰桑。宰桑骑着马，抡一把大斧，撇面打来。余元庆把枪一迎，觉着这斧沉重，知道宰桑有力，心生一计，把马口一兜，向山下就走。宰桑不知是计，刚想追来，不想那枪已从下面直刺上来。当时宰桑在上，余元庆在下，这枪刺不着宰桑，恰好刺着他所骑的马，把宰桑掀了下来。那莺管岭是高个山，宰桑从山旗跌到山下，你想这人活不活呢？岳公见余元庆得胜，便挥兵杀上。黑面金刚策妄阿拉布坦见来势不佳，又伤了名将，只得舞动大刀，自己杀下来，方能敌住。岳公见急切难以成功，况已挫他锐气，便鸣金收军，在山腰择一平阳，扎营过夜，再作道理。

　　到了明日，传令将金川营团团围住，俾他水泄不通。策妄阿拉布坦知不能抵敌，只好弃了营盘，冲杀下山去了。岳公见他走了，忙赶下去，足足赶了半天，走了百余里地，仍赶不上，只得回来。岳公回来之时，叫兵丁先走，自己按辔徐行。只见青山绿水，草色茸茸，心想：塞外竟有如此好去处，就是中国江浙，也不过如此。来时因忙于追贼，是以不曾留心，不料竟有如此好所在，一路把玩不已。忽见路边一个童子，年纪十三、四岁，容貌清秀，挽着双髻，骑着一只牛，缓缓而行，口内作歌道：

　　“天地清明兮日月光，何物小丑兮偏跳梁。小丑跳粱兮法术强，法术强兮惟我能降。”

　　岳公听见，心想道：这孩子年纪小小，偏能说大话。又转一念道：“古来能人不论年纪很多哩，且待我盘问盘问他再说。”便向童子拱一拱手道：“请问小哥，这歌儿是谁编的？”童子笑道：“惭愧，是我自编的。”岳公道：“既是小哥编的，请问歌语中是何意思？”童子道：“现在清朝来征金川，路遇能人，不能前进，小可有些小法术，可以降伏他。”岳公道：“小哥，请问你有何妙术降伏他？”小童道：“不瞒长官说，俺曾遍游五大洲，所有名山均也到过。曾访得名师，炼得法宝，不论大罗金仙，见我也要害怕，长官如不信，可以带我去见见阵，试试我的法宝，便知详细。”岳公听见，忙下马施礼道：“请问尊姓大名？”童子道：“俺是更生童子是也。将军不要因我年纪而少觑了我，我包你马到成功。”岳公道：“然则请仙童一同回营罢。”更生童子依允。先来到莺管岭收拾了人马，然后回大营去。

　　看官，你道这童子竟是何人，就是葛尔丹害死的老僧，名叫定禅的。他死去之后，英灵不昧，投生在甘肃兰州地方。一生下来便能讲话，家人以为不祥，弃他在荒野。有一位无上祖师，是知他有一段因缘，便养了他。替他起了一个名字，叫更生童子。又教他许多法术，不上八九岁，已能腾云驾雾。祖师便教他遍游天下，广求法术。到欧罗巴洲，遇着一位瑞典国的奇人，传他一件法宝，名曰电气鞭，祭炼起来，迅如雷，捷如电，遇着些小使能丧命，就是铁汉金剐、菩萨罗汉见着这电气鞭，也无有不坏的。这日祖师忽对他道：“更生，你可下山去了，但不可着了尘魔，迷了本性。将来成功，速回来修自己的功行要紧。”更生道：“祖师吩咐，自当从命，但我下去何人用我？”祖师道：“你从此向西去，在巴里坤左右自有机会，你自己见景生情便了。”更生闻命，便依言前来。正值看见岳公追赶金川兵，他就躲在一边，及岳公回来，他藉高歌引他。果然岳公闻歌问他来由，带他回营，这就是葛尔丹的对头了。言归本传。

　　再说岳公与更生来到大营，见了年大将军及一班道友，云谷子晓得其中因果，便对年大将军道：“这孩子虽是年幼，却有法术，大将军不妨重用。”年大将军允诺，择日兴战，便叫更生出阵。更生领命，前来金川营搦战，高叫：“有人敢来与我一战否？”葛尔丹看见是一个孩子，心想道：这些小年纪便敢临阵，我看来者不善，善者不来。便问：“何人敢去？”十丈青道：“奴家愿去。”飞马来到阵前，看见一个孩子，便道：“乖乖，你娘来收拾你哩！”祭起迷魂帕来要害他，不料被更生将电气鞭一晃，那帕子不知往那里去了。十丈青大惊，刚要回马，那电气鞭已到，在他身上一亮，十丈青已香消玉殒了。十丈红看见大怒，飞马赶来，祭起捆神索来捆他，更生眼快，把鞭又是一晃，十丈红当场倒下，那索子也不见了。李、陈二仙姑看见大怒道：“伤我两个道伴，此仇安得不报！”一同出阵。一个祭起缚神索，一个祭起胭脂巾。更生不慌不忙，一鞭晃去，已把李姑打倒，只有陈仙姑的胭脂巾罩在空中，欲下不下。陈仙姑知道难取胜，又怕伤了自己的宝器，只得收巾逃回。清兵乘势杀上，杀得金川兵只恨爹娘不多生两只脚。葛尔丹看见立脚不住，弃了巴里坤，速忙退后，飞逃葫芦关去了。年大将军得了巴里坤，重谢更生童子，再商量取关之法。

　　看官，你知道六位道姑的法宝是何物事？那捆神索是髻上头绳炼的，迷魂帕是金诃子炼的，缚神带是裤子带炼的，胭脂巾是秽布炼的，鸳鸯练是脚带炼的，蟠天凤是绣鞋炼的。别位遇着他是受不起的，独是更生童子是个童男，又是前世高僧，况他电气鞭又是无情，所以不怕。独遇着胭脂巾，因是秽物，所以不去伤他。那胭脂巾是邪术，见了正术自然也不敢来伤他了，是以陈仙姑独得无事。言归本传。

　　再说葛尔丹败后，访知清营内添了一个更生童子，更加利害，越加忧闷。到了葫芦关，紧守关门，想要请救，安庆子道：“胜败兵家常事，元帅何必忧虑？我看陈仙姑的法术，那童子也不敢伤他，定然利害。不如今夜去劫营，再作道理。”葛尔丹道：“军师计将安出？”安庆子道：“我想分兵四队，策先锋与赛王母仙姑为一队，打他前营；元帅自己打他左营；元帅的夫人打他右营；贫道与陈仙姑两人，在空中打下。除我两人不用带兵外，其余三队，每队带五千，一半用鸟枪，一半仍用强水水筒打去。叫百城子守住大营。如此虽不全胜，也可得些便宜。”葛尔丹大喜，依计施行。

　　再说清兵刚扎好营盘，已是傍晚。忽见一阵风来，云谷子道：“不好了，今晚敌人必来劫营，须要准备。”叫各人戎装预备，马不离鞍，弓不离弦，足足等到四更天。见无动静，将士未免倦怠，各人正想略略睡下，忽听一声炮响，四下里不知多少人马冲杀来，正是：

　　蜂虿能教人中毒，弹丸小国出能人。

　　胜负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09回 葫芦关年赓尧败北　金川营安庆子归天

　　却说金川兵打进清营，清营内兵卒慌乱异常。大将军吩咐不许乱动，一面下令余元庆与明月子敌住策妄阿拉布坦与赛王母一路，清风子敌住赛梨花一路，岳将军敌住葛尔丹一路；更生四路接应。一面分派，金川兵将已经用强永直射进来，清兵沾着，当时身死，况且黑夜里，对面不见，正不知敌人多少。

　　更生童子忙将电气鞭祭起，即时如同白昼。大家望上一看，又叫起苦来，原来上面还有两人在上施展神通。大将军忙叫南国寨升起气球，球上兵卒叫云谷子、何必正统带，与安庆子、陈仙姑对敌。这一场大战，杀得天昏地黑。当下余元庆敌住策妄阿拉布坦，刚战得数合，策妄阿拉布坦祭起飞标，打中余元庆背项，余元庆负痛逃去。清风子与赛王母交战，一个舞动雨伞，飕飕风生，一个祭起鸳鸯练，左右缠绕；清风子正在支持，忽被金川兵将强水打来，刚刚打在手上，知难取胜，只得退去。赛王母在后追来，更生童子服快，用电气鞭在他身上一晃，立刻倒下。策妄阿拉布坦知这鞭利害，只得收兵不赶，只单用强水打去。那边清风子敌住赛梨花，把葫芦内的剑抽出，那股白气绕住赛梨花，那赛梨花慌忙祭起蟠天凤打来，清风子一不留心，刚刚打在鼻上，负痛逃下。那边岳公敌住葛尔丹，十分酣战，正是棋逢敌手。忽听四面乱嚷，都说清兵败了，心里暗暗吃惊，只得退下。年大将军看见三处人马都抵敌不住，传令弃营退后，叫更生童子断后，更生将电气鞭化一条白气，拦住金川兵，金川兵方不追赶。

　　再说云谷子等在上面战退安庆子与陈仙姑，想用枪炮打下，又恐伤了自家兵马，只得停在空中防备。及见清兵退净，金川兵离得远些，然后将枪炮施放。葛尔丹看见，慌忙退兵回营。检点人马，虽有折损，却也有限，只可怜坏了赛王母。但今夜得此全胜，真是出兵以来未有的奇功，便将情形申报金川王去了。

　　清营兵见金川兵退去，其时天已大亮，忙检看人马，阵亡总兵二名，参将三名，游击五名，都司以下三十八名，兵卒阵亡者八千名，伤者三千余名，马亡三千匹，犹幸机械、粮食未曾丢得。清风子、明月子受伤甚重，意欲回山，余元庆亦卧病在床。更生童子道：“两位道友及余将军既受伤，何不待俺来医治？这电气鞭能生人，能死人，虽十分沉重之症，将电气运在他身上，立刻可愈。”说罢，将电气在他们身上运动一面，果然好了。清风、明月、元庆忙称谢不已。年大将军道：“我出师以来，从未有如此败北，今将如何设法，众位明以告我。”

　　云谷子道：“我料金川营内最利害者安庆子，若除了他，便可无忧矣。他六个女将之中，已坏了四个，余存二个也不必忧。我看除安庆子，还是令师癞头和尚，贫道是没有这等本领。令师有追魂夺魄的符，他若来时，定可取胜。”大将军甚喜，问：“谁去请？且不知家师现在何处？”清风子道：“贫道知得师父在王屋山中，就待贫道去请罢。”大将军依允。清风子去不两日，便回来道：“贫道已见过师父，将上项事情说与他听了。他说现在不能抽身前来，说有师叔在此，亦可设法除安庆子，要用那符可先取去，将来有要紧时候，他当自来。”说罢将追魂夺魄符，呈与云谷子。云谷子道：“既有符来，就师兄不来，也是一样。”便命在营后筑一高坛，上面装一草人，写了安庆子八字在上，自己步罡念咒。到了七日，对更生童子道：“这场功劳要你干的了。”更生道：“师兄吩咐，自当从命，但不知何事？”云谷子道：“安庆子被我作法，定然神魂不安，他是有道的人，晚间定然坐禅，他的神明一定，我就不成事了。你去搅乱他的精神，使他恍恍忽忽，然后用这追魂夺魄符来黏在他背后，我这里便可设法了。”更生童子依言，袖了电气鞭。原来他的鞭能长能短，能光能暗，所以当下更生童子敛了电光，用隐身法来到金川营里。

　　那时已是更余天气，营中习斗森严，巡绰异常紧密。幸而无人知觉，一直来到安庆子帐内。见安庆子蹯着腿在那里坐禅，忽然高声叫道：“有奸细！快捉，快捉！”各营兵卒听见，都来讯问。更生童子听了，忙飞腾空中，见一面乱嘈嘈了一回，仍旧肃静。待一回仍偷下去，不敢近前，远远望见安庆子依旧坐禅。更生想道：“安庆子是有道之士，师父叫我来乱他的精华，然后用符贴他，何不就用电气来扰他一扰。”说罢，敛了电光，把鞭放长了，向他面前乱晃。晃了一回，果然利害，安庆子便坐不稳，像要睡着的一样。更生便轻轻走到他背后，用符黏在他背后，一溜烟走了。回来报知云谷子，云谷子大喜：“如此便成功了，明朝便知分晓。”

　　再说到了次日，葛尔丹去请安庆子商议。小校来报导：“军师不知何故，坐在那里，总不出声。”葛尔丹大疑，唤了浑家赛梨花，及陈仙姑、百城子一同去看，只见他果然不声不响。叫了两声，赛梨花是有道行的，看见说道：“不好了！军师羽化了。”忽见他背后一道符，跌足道：“这一定是中人奸计，如何是好？”葛尔丹道：“你何以知道贼计？”赛梨花道：“这便是姜子牙害赵公明的法术，不然这符是那里来的。”葛尔丹道：“怪不得昨夜先时军师高叫有奸细，各人找寻不着，后来不听见叫，想是上他当了，为今只得将他埋葬，再作道理。”便叫百城子经理丧事，大家嗟叹不已。

　　忽报清兵到了，有个云谷子要请军师讲话。葛尔丹纳闷，百城仙子道：“待我去。”提了剑，来到阵前大骂：“贼道，伤害同气，如此无良，不杀你誓不为人！”云谷子道：“你去叫你师父来。”百城子道：“贼道，害我师父，还要装聋作哑。”便仗剑来取云谷子。云谷子转入阵中，叫更生童子去接战。更生子应命，拿了鞭，接住百城子问道：“你来何干？”百城子道：“来取你小狗命。”更生子哈哈大笑：“待我送你去见你师父罢。”两个交战，不上数合，电光着身，百城子果然去见他师父了。陈仙姑看见大怒，飞起胭脂巾来战更生，恼得更生性起，说道：“你这贼人用那秽物来害人，我前番不伤你者是避你的污秽，今番我拚三天的祭炼，也顾不得你了。”说罢舞动电气鞭，刚刚一晃，陈仙姑已死在沙场，那条巾也不见了。说也奇怪，这条电气鞭也不能伸缩自由，而且那光也没有了。

　　不说更生去祭炼电气鞭。再说当下大将军见得了胜，便挥兵前进，大杀一场，金川兵大败，守住葫芦关，再不敢出。大将军得胜犒赏后，便道：“如今安庆子已亡，早夜可以安枕矣。但这葫芦关如何攻取？”云谷子道：“不上三日，包你有人送关。”大将军道：“何以知得？”岳公道：“我料贼人必用诈降。”云谷子向他溜了一眼，岳公便不言了。

　　且说葛尔丹自那日败后，与将士、夫妻商议道：“我们连亡两位大仙，如何是好？”赛梨花道：“待我再往师父处求救。”葛尔丹道：“虽则是好，但目下兵临城下，你去了，我们更何所依靠？”策妄阿拉布坦道：“我有一计，未悉可行否？”葛尔丹问是何计，策妄道：“现在我们会仙术的都死了，就以此言骗他，说你不识天命，我却见计投降。只要诱他进关，待他到了关下，现有安庆子剩下的药水在此，向他射去，如能射得年赓尧、岳钟琪及云谷子等，使可转败为胜了。”葛尔丹大喜。正是：

　　临敌刚才惊败北，奇谋又作诈降书。

　　此计得行与否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10回 伪先锋假献葫芦关　众回子巧排六合阵

　　却说策妄阿拉布坦想行诈降计，葛尔丹道：“那年、岳二人及他手下诸人都是不易欺的，你想这计如何使得？”策妄阿拉布坦在他耳边，道如此如此，使可使得。即日在左近乡间选－个女子，与赛梨花差不多的相貌，假扮夫人，使策妄阿拉布坦与他奸好。葛尔丹假去捉奸，将那女子杀了，在城上来号令，说是他的浑家，犯奸杀死的。那策妄阿拉布坦假意与葛尔丹战了两战，逃到清营来，说要投降。岳公听见，忙叫请进相见。问道：“策将军何事见投？”策妄道：“葛尔丹的浑家赛梨花，与小将相识有年，不幸被他撞见，那赛梨花就被他杀死了。小将特到此处，万望将军收录，定然立功报效。”岳公大喜，十分款待。正与大将军相见，忽报金川营有一将官来搦战，单搦策将军去战。岳公道：“策将军就去会会他。”策妄依言，提了刀飞马出阵。只见来将大喝道：“黑面鬼，你犯了奸淫还不就缚，更待何时？”策妄阿拉布坦大怒，举刀相迎，不上二十个回合，便一刀把那将官杀死，提了首级来报功。岳公大喜，将功记了，安慰他道：“策将军如此英雄，甚是可敬，但有何策可取此关？”策妄道：“目下清朝强盛，金川衰弱，人人知道的，小将在那边时时向葛尔丹，劝他投降，争奈他不识天时，妄思螳臂当车，所以久与小将不和。但他手下的人与小将相好，意见相同的甚多，小将来时曾与他们暗中定计，俟有隙缚了葛尔丹，叫他们献关。将军如肯见从，小将当写一封信射进去，约定日子，他们在内便可行事。”岳公大喜道：“如此甚好，就定了今夜罢。若得此关，将军就算大功。”策妄阿拉布坦道：“小将不过顺时识命而已，那敢邀功？”岳公便进中营，与年大将军画定计策。

　　再说葛尔丹使人行了诈降计，以为可操胜算了。这日接到策妄阿拉布坦的箭信，知道约在今晚，便预备强水水筒在关上，年、岳二公一到，就要害他。眼巴巴望到黄昏，看见策妄阿拉布坦骑着马，来到城下搦战，后面便是岳将军跟着。策妄阿拉布坦大骂葛尔丹无良，如有人擒献，定当重赏。说话之间，只见关上的兵丁嚷道：“待我来擒。”早把葛尔丹双手挟住，大叫：“我们献了关，策将军快些进来。”策妄阿拉布坦便要岳公进关，他自己先匹马飞进城去了。岳公随后跟进来，并招呼后队杀进。关上的兵刚要用强水射下，不料半空枪炮齐施，把那强水兵一齐打死。原来是何必正带兵在升天球从空打下。葛尔丹情知不好，忙会同妻子及策妄阿拉布坦，一齐杀下关来，想抵御清兵。无奈清兵如潮的涌上，为头的岳将军异常骁勇，杀得金川兵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渠，乘势取了葫芦关，葛尔丹已退到准葛尔部去了。

　　年大将军得了关，设宴贺功，便道：“得关之功，都是岳将军的。但岳将军何以知他是诈降？况他既杀其妻，又杀来将，城上偏又擒着葛尔丹，若在别人则要中计的，将军竞看得如此真切，请问其故？”岳将军道：“葛尔丹所恃者法术耳！今他法术之士俱已死尽，他还敢守住此关，知他必有所恃。所恃者什么，一定是强水了。但平常用强水射我们，我们定可躲避，所以要人诈降，骗我们来到关下，他方用强水射下，使我们无可躲避。又恐我们不信，所以假将妻子杀死。你想他的妻子是有法术的，真是犯淫，他尚不肯杀害，所以知他全是假的。至城上擒葛尔丹更加假了，并不捆缚，只用两人夹住，此等只好骗骗粗人，稍有心肝人，便不能瞒的了。”众将悦服。

　　次日，大将军传令兵将前追，一路金川兵伤残者不计其数，因逃不及的都跪地乞降，大将军叫一齐杀死。岳公劝道：“残兵乞降，不宜杀害。”大将军道：“金川人反覆无常，若不杀完，必遗后患。”不听岳公之言，共杀降兵五千余名。众人叹息不已。

　　再说葛尔丹退至准葛尔部，余兵无几。一面招募兵勇，一面把守关隘，军威复振。与赛梨花商量道：“目下大败，如之奈何？”赛梨花道：“待我再去师父处求救，元帅且深沟高垒，不可与战。”葛尔丹依言不表。且说赛梨花乘云来到雪山，见了老祖，大哭不已。老祖道：“你纵不来，我已知道。我原说叫他们不要去，是你再三求我，今日同门伤残，汝尚何面目见我？”赛梨花道：“师父见怪，原是有理，但为臣子者，若不戮力辅主，何以对天下之人。纵生在世上，也是被人耻笑。求师父再要救我一救。”师父道：“你们逆天行事，如何可成？且清朝气数当盛，就去也是无益。”赛梨花再三苦求，加之云里飞六个男徒弟，因伤了同门，十分愤懑，也在旁怂恿。祖师道：“你们既如此愤激，敢去帮助他么？”云里飞道：“师父如允从，弟子们都愿去。”祖师知难挽回，只得由他们去了。赛梨花十分欢喜：“谢谢祖师。”六个道友都带了法宝，一同前来。

　　到了营中，葛尔丹接见，欣喜异常，款待之后，共商破敌之法。云里飞道：“小弟在山时，闻师父说起，女道友们定然遭害，所以弟等暗中操练阵法，以图报复。已经练就一个六合阵，十分利害，明日待我们摆好，使他不敢前进。旷日持久，他自然要退去了。”葛尔丹甚喜。次日，云里飞摆好六合阵，其阵分东南西北上下六处，东方是云里飞管带，西方是雾里飞管带，南方是遮山鹰管带，北方是遮天鹏管带，上方是过海龙管带，下方是搅海龙管带，各执法器，按方分站。

　　且说年大将军按兵数日，想要交战，忽报金川营外摆下阵图，大将军忙请各位出去观看。果然阵里阴云瑟瑟，杀气腾腾，便添了一重心事。云谷子道：“阵法如此利害，如何过去？”余元庆道：“军师莫长他人志气，灭自己威风，待小将前去破他的。”云谷子道：“将军虽勇，但他有法术，不可以力相争，千万勿去。”余元庆定要去，何必正道：“将军要去，待贫道与你一同去罢。”云谷子知难挽回，只得由他去了。当下余元庆带了前锋的将校百员，精兵三千，何必正仗剑，也带着官校兵卒，大喊一声，分两边杀进阵来。只见阵门大开，清兵到处，金川兵便纷纷退下，分两边卷过去了。余元庆一直追进，来到一个空地，只见一回子站在面前，大喊道：“往那里去！待我收拾你。”余元庆大怒，挺枪交战。只见那回子，不慌不忙把东西往上一丢，说道：“蛮子，看俺宝贝！”

　　余元庆仰上一看，却是一只杯子，忙想用枪来拨，不想那杯已在他顶上罩下，可怜一位能征惯战的英雄，死于法宝之下。百员将校精兵都被擒住，一个不能走脱。原来这将就是云里飞，那杯子就是宇宙杯了。再讲那何必正带了官兵杀进阵去，刚刚遇着雾里飞，大战一场，被雾里飞用日月镜将他照了一下，何必正登时神昏志乱。金川兵一涌而上，将他缚住，兵卒也都被擒，解往葛尔丹营内，葛尔丹大喜。推过何必正来，想要问问清营中虚实。只见何必正双眼紧闭，不能言语。雾里飞道：“他因受了我的法宝毒气，所以如此。元帅要鞫问他，须等十二个时辰，他就醒了。”葛尔丹依言，叫人把何必正囚起来，待醒时再问。正是：

　　蛟龙暂被蝇虫困，一遇风云便上天。

　　何必正性命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11回 岳将军痛哭余先锋　云谷子大破六合阵

　　却说到了明日，何必正所中毒气，已经过净，睁开双目，只见手枷脚练，猛想昨日交战情事，心下明白。刚要脱身，忽见兵丁将他提到葛尔丹面前，葛尔丹喝他跪下。何必正理也不理，面朝里，背朝外，大骂：“反叛之徒，久后必为我所擒。”

　　葛尔丹大怒，叫勇士扳他过来，谁料如生铁铸成的一般，动也不动。葛尔丹亲自用剑来斩他，何必正手脚一拍，枷练俱已脱落，用手一指，葛尔丹已不能动弹，那剑也跌落在地。何必正刚要取剑斩葛尔丹，那知过海龙已经来到。何必正虽不认得他，看他回回打扮，手段一定高强，连忙借土遁遁回本营去了。葛尔丹直待一个时辰后，方才醒过来。对众人道：“清营有如此异人，如何是好？悔不昨日杀了他的好。”过海龙道：“这些小术，何足为奇，待明日再捉来时，元帅杀了他，以报今日之仇也未迟，何必着恼。”

　　不言金川那边。再说清营内，见余元庆与何必正两人，去久不见回来，大将宰甚是忧虑。云谷子算道：“余先锋谅难生还，何必正断乎不怕。”岳公闻言，放声大哭，直至晚间，尚不见一人生还。云谷子也惊疑起彩，想道：“那回教的法术，有如此利害，如何是好？”过了一日，到明日午后，方见何必正回来。大家问他如何，何必正将自己情形说了一遍。复道：“余先锋及带去的人马，看来是完结的了。”岳公又椎胸大哭道：“我们从前同门何等亲热，方期同享富贵，不料中途殉节，呜呼衰哉，呜呼哀哉！”众人苦劝，方才止哭。大将军也十分忧闷。

　　云谷子道：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，胜负乃兵家常事，何必如此。况余将军为国捐躯，正可名垂不朽，我们宜该相贺，岂可作儿女态，相啼对哭耶！为今之计，宜商量破敌之法为要。”岳公道：“辱蒙见诲，感佩不尽，但某与余将军同门有日，不得不悲耳。但破敌之法计将安出？”云谷子道：“我不知回教法术如此利害，所以轻于打阵，致有此败。待我今夜亲往察看，再行定夺。”

　　到了晚间，云谷子偷偷出了本营，用隐身法来到阵前。只见阵前铁桶相似，无隙可入。云谷子腾至半天，下看阵中，也是密密层层，无处可入。复借土遁，来到阵底下细看，谁料到阵底下，也如铜墙铁壁一样。上下四方都不能进去，只得退回。心内想道：“利害，利害！但他这阵不知何阵，待我慢慢打听，再作道理。”云谷子回营说与众人听了，众人皆纳闷异常。次日，云谷子吩咐一个都司，名叫黎宗配，命他往左近，捉一个回子来讯问。黎都司闻言，便带了几十个兵丁，去捉回子。不料先被葛尔丹，叫手下兵丁假扮乡人，伏在左右，等黎都司来捉人时，一声暗号，反将黎都司拿住，解往金川营里。黎都司跪在地上再三哀求饶命。葛尔丹看见道：“此等无名小卒，只好在乡间欺贫害弱，我此处用他不着。但白白放他回去，倒便宜了他。”传令将黎都司的眉、鼻、耳，口一齐削光，方放他回来。黎都司忍痛奔回。年大将军看见大怒道：“贼人如此无礼，誓必杀尽他方称我意。”叫黎都司快去医治。后来这黎都司，虽然医好了，却没有五官，人都代他起一个诨名，叫“浑沌黎宗配”，不表。

　　且讲次日，云谷子再叫清风子去探消息，清风子领命，只单身一人向六合阵来。用隐身法于黄昏时，看了一回，不能进去，便绕至阵后，偷看金川营盘。再绕过营盘，却是荒野，远远见两三点灯火，知是村庄。他却赶至村庄，以借宿为名。一老者见他是道家妆束，便款迎至家。清风子问道：“老丈，此处是何村名？贫道想到乌里阿苏台去，可是此路去的？”老者道：“路到去得，又是大路好走，但目下只好绕到别处，方能去得。”清风子道：“这是为何？”老者道：“因此处大王与清朝拘兵，清朝委年赓尧做大将军，岳钟琪为副将军，前来征讨我们。大王叫葛尔丹做元帅，与他对敌。屡次丧师失地，目下得了六个回教的神仙，摆了一个六合阵，十分利害，看来清朝是要输的了。”清风子道：“这六合阵如何利害？”老者道：“听他的兵丁讲，这阵里分散东西南北上下六方，每方一名回仙管带，各有宝器随身，所以利害。”清风子道：“据说果然利害。夜深了，请安置罢。”老者去后，清风子便乘云回营，一五一十的述与云谷子等听了。何必正道：“他既是回教，都怕猪肉的，何不以猪血来破他。”岳公道：“他阵里只照顾六处，还有东南、东北、西南，西北未曾照应，是个大破绽。”

　　云谷子听了，忽然醒悟，即刻请了南国泰商量，叫他造四十辆猪头车，其法以猪皮张于车之四围，另将猪头装于车前，究如一只猪一样。车中藏兵十四人，十人手执洋枪一杆，四人守桶一个，桶内满藏猪血，分为四队，由东南、东北、西南、西北，四路打进。如遇有法术之人，不与他战，单用猪血向他泼去，如此虽不能破他，亦可避他的法术了。每辆猪头车之后，跟精兵千人，另选有法之人统带，使他之法术不行，我之法术得展。四十辆车都在中央取齐，然后先从半空中施放枪炮，破了他的上方，再东南方打进之车，须向西北方打出去，西南方打进之车，须向东北方打出去，东北方打进之车，须向西南方打出去，西北方打进之车，须向东南方打出去，使他阵图纷乱，便不战自破矣！”计画已定，便派更生童子由东南打进去，何必正从东北打进去，明月子由西南打进去，清风子由西北打进去，云谷子在外指挥，岳公与南国泰督率诸营，俟我兵破阵时，便去打他的营盘。指拨已定，明日举事。

　　且说云里飞六个回子，自持法术，藐视清兵，以为不久便可退去。一日，忽见清兵护卫着数十辆车子，打进阵来。过海龙在上方看得清切，把旗一招，六方兵士俱各预备。谁知这车儿不向东、西、南、北打来，却从四面角处攻进。云里飞也不以为意，诱他到阵里，再来摆布。不料近前一看，叫起苦来。

　　原来回教最忌猪肉，见了忌讳，如何敢打。方将设法抗拒，那车内枪炮，已经乒乒乓乓打来。云里飞等那时顾不得避忌了，拿着法宝刚想祭起来，忽见车内兵士用猪血尽力泼来，泼得云里飞等满身是猪血，弄得法宝都祭不成了。云里飞等只得按住阵脚，用大炮对着打。争奈清兵四围打进，势甚凶猛，左冲右突，弄得阵已乱了。云里飞奋不顾身，一味死战，正遇着何必正，仇人相见，分外看得清楚，必正仗剑力战，云里飞看看要输了，想祭起法器来，又被污了，只得化一道金光，往东奔逃。何必正不舍，紧紧追来，将近追上，云里飞变了一只大猪，张牙舞爪来吞必正，被必正一剑斩为两段。那边雾里飞、遮天鹏见势头不好，法宝又被污了，要想逃回，刚遇着更生童子，被更生一鞭打去，两个回子均死于非命。遮山鹰、过海龙、搅海龙三回子，忙奔往营盘，与赛梨花保着葛尔丹及策妄阿拉布坦等，弃营逃往青海去了。清兵得了准葛尔地方，安民已毕，年大将军传令前追。

　　再说葛尔丹来到青海，守住关隘，长叹道：“我葛尔丹勋名盖世，南征北讨，人都叫我西诸葛，不料今日兵败将亡，一至于此！”想罢便要觅死。浑家赛梨花劝道：“元帅切不可如此，胜败兵家之常，我现有雄兵数万，良将多员，何难报仇？”遮山鹰也道：“元帅何必忧虑？待我回山去请师父来，定可报仇。”葛尔丹道：“若说祖师肯来，我可无忧矣，烦你快去请来。”遮山鹰从命，一直来到雪山，见了祖师，放声大哭。祖师道：“如何？我叫你们莫去，你们偏偏要去，弄得如此狼狈，岂不是自取其祸。”遮山鹰道：“他欺我，把车子上都装了我们祖宗的神像来打我们，又拿猪的血水来制住我们，所以如此吃亏。”祖师闻言大怒道：“贼道如此无理，待我亲走一遭看。”遮山鹰大喜。正是：

　　请将不如激将，怂人胜过求人。

　　雪山祖师下山如何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12回 雪山祖师计设水火雾　癞头和尚巧造地行车

　　却说雪山祖师听了遮山鹰的说话，勃然大怒，决意下山来敌清兵，便点齐手下徒众，同来青海。原来雪山祖师除十二个大徒众之外，尚有小徒弟数百人，都是走兽等类。当日一同来到营中，葛尔丹亲自出去迎接。葛尔丹道：“弟子丧师失地，重劳祖师远涉，实在抱歉之至。”祖师道：“清营如此无礼，故我特来会他一会，定要报仇。”说罢，向各处看了形势，于要路伏下三处精兵，都是他的小徒弟，教以法术，如遇清兵过来，不要与他战，念动口诀，自然见效，不表。

　　再说清兵追到青海，知葛尔丹已扎营立寨，只得再商破敌之计。大将军便传探子去探听地势，探子回报，此处离金川营共八十里，中间只有三条路可以过去，两条是小路，一条是大路，大将军叫由大路过去。云谷子道：“此处地势凶恶，虑有伏兵。”大将军道：“既然如此，我们分路进兵。”使何必正掌中路，明月子掌左路，清风子掌右路，一齐到金川营面前取齐。商议已定，即日追兵。

　　且说何必正带着兵丁，向中路进兵，觉著有些蹊跷，忽听山头一声锣响，叫道：“蛮子蛮子，你是来送死不成？不要忙，待俺送你上西天去罢！”何必正刚想传令退后，只见四处昏烟毒雾攻来，对面不见人物。知道中计，便顾不得人马，想自己借五行遁去，不料烟雾是不在五行之内，脱身不得，只得驾雾而逃。恰遇雪山祖师在山顶上看见，用手一指，那何必正即时跌下，可怜一位有道之士，竞丧于烟雾之中，他手下的将士更不用说了。那明月子向左路进去，刚走得一半，忽然两边山上山水大发，直冲下来，兵丁都叫苦起来，话声未了，这水已长到数丈之高。明月子站在水面一看，手下兵丁都被淹死，只得借水遁逃回。那清风子向右路进发，一路地形险恶，况两面都是树木，心想：此地若用火攻，我命休矣！这话未了，忽见周围火起，顷刻燎原，那些兵丁都已焦头烂额，尽行烧死，他只得借火遁逃回。

　　当下大将军与岳公、云谷子等，看见前面烟色火光，正在大家惊异，只见清风子、明月子俱已狼狈回来，诉说遇水遇火之事。云谷子道：“何必正此时不见回来，看来是不好了，但何必正是有道之士，何以也受不住？”清风、明月道：“他的水火与平常水火不同，凡火之发，水之来，皆是逐渐而来的，独他的水火是一发就大的，所以利害。但中间一路未知是用何法术？”云谷子道：“我们在后，只看见中路是烟，右路是火，左路是水，所以我们看不见中间。既然是烟，便是五行以外的，虽有法术，也不能借遁，看来何必正一定休矣！”说罢哭道：“徒弟三人已伤其二，只剩岳将军一人，岂不哀哉！”又道：“金川那边竟未知聘到何人，有此大法术。”明月子道：“闻得赛梨花有个师父，名叫雪山老祖，是掌回回教的祖师，看来定是他了。”云谷子道：“水火无情，尚能设法，那昏烟毒雾，却难于摆布了。如今计将安出？”岳公道：“我们劳师远入，利在速战，若死守此地，也非久计。况自出关以来，到准葛尔部十万人马，己少了三分，今日又少了三分，目下只得五万人马，恐将来不敷调遣，愚竟想进关，多调数万人马来，再作道理。”云谷子道：“你说起进关，我倒想着一件事，我师兄癞头和尚，屡说将来若有患难，他来帮助，何不如今去请他一请。如若他肯来，必有妙计。”大将军道：“正合我意，事不宜迟，就烦清风子走一遭罢。”清风子领命，刚要动身，忽辕门官报导：“外面有个和尚要见，自称癞头和尚。”众人听见大喜，出去迎接，进来坐下。癞头和尚道：“因我迟到一日，便无辜丧了二万人马，可怜，可怜。”

　　众人见他先知，都各惊异，便求师父报仇。癞头和尚道：“他们现有雪山祖师，法术不在你我之下，却在你我之上，我若早来，断不放兵丁过去，使遭此难。他的水、火，烟三项，不比寻常，就是仙佛家也要留意。”云谷子便将何必正殉难一事，诉说一遍，且说：“目下刚想进关征调人马，兼请师兄，不料师兄竟有先知之明，不待请而自来，实为感佩。”癞头和尚道：“此处人马委实不敷，况有许多福将都在关内，未曾调来，总要多调数十员将官，数万人马，方能济事。”大将军道：“关内谁是福将？”癞头和尚道：“日后自知，此时如何可以泄漏？”大将军即刻发下令箭，向关内调取兵将，只因癞头和尚已来，便留住清风子，另遣将官去了。

　　癞头和尚遍看各营，见布置严密，颇加称许。来到后营，见了升天球，便问这球如何用法？南国泰将用的法子说了一遍，癞头和尚道：“先生原来如此灵敏，佩服，佩服。但既会做升天球，可会造地行船么？”国泰道：“未曾造过，求师父指教。”癞头和尚道：“目下金川以烟、水、火三项塞路，连升天球也是无用，鄙意拟造地行车，由地下过去，使他无人知觉，连烟、水、火也无所施其巧，如此方为上策。此船样式宛如穿山甲一样，头尖、身阔、尾小，中间装机器，以便运动。每车可坐百人，每时辰可走百里，先在本营掘一大穴，须深十丈，将车放在穴内，运动机器，便能在土内进去，如在地上行动一样。若要出土，将车尖往上一扳，便能到地面上了。此地离金川营后面大约六七十里，现在营内兵丁五万人，若装五百辆车于夜间度过去，只消一个时辰，便可尽数过去了，稳而且快，又不伤人，俟关内新兵丁到后，两面夹攻。葛尔丹虽有冲天之能，亦要就擒的了，诸位以为何如？”众人均称妙不已。

　　南国泰便连夜赶造，不上十日，已将五百辆地行车都预备好了。到了晚间，清营内悄悄的拆营拔队，都坐在地行车内，度过金川营，在青海后面地名巴勃的地方出了土，果然安稳异常，共惊神异。癞头和尚道：“我们现虽过险，却不要进兵，就在此处扎住，以待新兵到来。葛尔丹若退去，我们合兵同追，他若不退，使用新来的兵牵制他。我们鼓行而西，直捣金川，他便死守此处，也是无用。”大将军道：“正合我意，师父吩咐甚是。”

　　按下清营这边，再表葛尔丹自那日杀死清兵两万，又伤了何必正，他满心欢喜，以为大功可成。这雪山老祖又叫他深沟高垒，不必与战。清兵既不能进，定要退去，待他退时再行追杀。计议已定，坐待成功。忽一日清早，探子报导：“前面清兵都不见了，却移营扎在我们寨后巴勃地方。”葛尔丹听了大惊，忙告知雪山老祖，也惊骇起来，一同出营来看，果然巴勃那边旌旗遍野，营垒鲜明。心内想道：我这水、火、烟的法术是万不能过去的，何以官兵竟能过去？忽然想道：是了，他一定设法在地底下过去，但也不能如此之快，真是令人费解。便与葛尔丹商议道：“元帅，此地料守不住了，他若向中国调兵来，内外夹攻，我就腹背受敌了。如今莫若撤营退往雪山，待我再摆一利害的阵图拦住他，使他不能前进。至今日退兵，亦须仔细，也要我自己断后，方可无虞。”葛尔丹从言，即刻退兵。清营那边看见金川兵移动，便想去杀。云谷子道：“不可，他退兵如此从容，一定有备，若击他，定然中计。”大将军便传令不准出营，任金川兵在官兵营前走过，也置之不理。金川兵退完之后，大将军道：“目下暂在此处休息数夭，等关内新兵到后，再行前进罢。”众人称是。

　　且说葛尔丹遇兵后，一直来到雪山，这雪山便是天山，为亚细亚洲最大最高的山，这山的雪，周年不融，所以有雪山之名。又因此山高与天齐，又叫做天山。雪山老祖是在此地修炼的，恰好往金川的去路，是一定要由此处的。老祖便择了一处险要之地，名曰关键关，关外两面都是高山，当中一条大路，约数十丈阔。老祖叫人马皆扎在半山，却在平地上排一冰结阵，不论仙凡，一进此阵，都被冰结住。且此冰结阵是无形之冰，看是看不见的，一进去便要结住，所以利害。老祖摆下这阵，对葛尔丹道：“这冰结阵，比从前水、火、雾更加利害，自己兵丁也不能进去，我今交与你灵符五千张，如有人进阵时，须将符怀在身畔，便可无事。”葛尔丹甚喜。正是：

　　水火刚才离险厄，又教冰结陷仙凡。

　　此阵如何利害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13回 金川营隐排冰结阵　罗马王善劝雪山回

　　却说年大将军等了数日，接到陕西来文，知已到了新兵五万，另提督两名，总兵四名，参将以下百余名，一同带兵来到雪山。方欲前进，远远望见那边高山中间一条大路，那杀气腾腾，像四川鱼腹浦诸葛武侯所排八阵图一样，忙请癞头和尚、云谷子等一同来观看。癞头和尚道：“利害，此处必有埋伏，不可乱进。但又不是水火刀兵，真是奇怪，待我慢慢看来。”看了一回，只见一只大鹰在西北飞来，夭夭矫矫，真有趣味，一直飞到那空地处，忽见那只鹰已吊下来了。癞头和尚大疑，说道：“什么法子可以取这鹰来，一观便知详细了。”

　　南国泰道：“这到容易，待我去取千里镜来。”说罢，回营取到千里镜，弄准了远近，交与癞头和尚，癞头和尚接来一看，恍然道：“此冰结阵也。我看这死鹰周身毛羽都结住的，这处所排，定是冰结阵。但仙家所排阵图都是有形像的，独这雪山何以能做无形的呢？真是奇怪了。如今且弗前进，就在此处扎营，再作商量。”大将军依言不表。

　　却说葛尔丹见清兵不肯过来，便带五千兵勇，遮山鹰、过海龙、搅海龙三个，过了冰结阵，一直来到官兵营前摆列，使遮山鹰前来挑战。大将军叫更生童子来，吩咐童子许战不许追，更生童子领命，仗一条电气鞭，前来迎敌。遮山鹰欺他年幼，祭起阴阳盆，想打下来，不料被更生一鞭，当的一声，那盆儿已打碎了。遮山鹰忙跑回去，更生却不追赶。搅海龙、过海龙看见更生不追，便一齐出马来战。各人祭起各人法宝，又被更生将鞭子一晃，那乾坤瓶已破，山河网也撕破了；又是一鞭，把两个一齐送往阴间去了。金川兵看见，一齐逃走，更生仍不追赶。

　　却说雪山祖师在半山看见更生打坏他两个徒弟，又不见他追来，不能使他中计，如何不怒？便将剑在巽地上一指，登时风云大作，想带他的回兵杀下来。又被云谷子一指，早已风消雾止，祖师只得忍一肚子气，再行商议。年大将军见大兵一到，便打一个下马威，甚是喜悦。癞头和尚道：“你不必欢喜，些小胜仗何足为喜。我想这冰结阵如此利害，安能过去，我所以十分忧心。”南国泰道：“闻现在天主教皇是利玛窦的孙子，利玛窦是我家君的师父，我虽不认得教主，但西洋最重师生之谊，说起来他一定知道。我若去请，谅他必来。”年大将军道：“去请虽好，但旷日持久，如何等得？”南国泰道：“我乘升天球而往，不消两日，便可回来。”众人听见，遂催他快去。

　　南国泰预备了升天球，即日前往。遇着闹热的地方就下来，打听教皇住的所在，知他住在罗马，便一直径到罗马城，将来意报与洋官，托他通知教皇。教皇即刻请他进去，问明来由，便道：“我久想在青海金川一带传教，今你既到来，我正当大显神通，惊醒回众；况你又是通家，我是万不能不去的了。”说罢，传徒弟十二个，一同前往。南国泰道：“教皇你只带十二个人，未免太少。”教皇道：“你那里知得？从前耶稣只收十二个门徒，其教已经盛行，我也只带十二个徒弟，便可立功了。”又问他带什么法宝，教皇将心口所挂的小十字架一指：“这就是法宝了。”南国泰将信将疑，与他一同坐了升天球，来到清营。下了球，通知年、岳两公出来迎接。看了军容，甚是称羡，说道：“传闻中国人甚孱弱，军法不佳，我今看来，只有比欧洲好得多哩。”癞头和尚便将雪山祖师所摆的冰结阵说了一遍，求他设法攻破。教皇道：“这个容易，但我本意是行善的心思，若使伤残人命，甚非所愿。他既摆了冰结阵，是拦住你们不许过去的。我今带你们过去，劝他回山修行，不要出来，如此你们便占便宜了。但行军以计谋为上，勇敢次之，若恃那道术，甚是无谓。况过了此地以西，并无有一能通法术之人，就是诸位仙长，破此冰结阵之后，也不宜干预人家别事，方为正理。”癞头和尚与云谷子一齐说道：“我们两人也是此意，俟破了此关，就带徒弟一齐回山了。蒙教皇教诲，感佩无似。”说完，教皇即教各营不要害怕，跟我前来。

　　他自己带了十二个徒弟，在前面先行，每人左手内执十字架一个，高擎在上，右手执白蜡烛一支，罗马皇在前，十二个徒弟分两个一排跟在后，再后是癞头和尚、云谷子、更生童子、南国泰、明月子、清风子，最后是年公、岳公，及提督、总兵、参将以下等官，也是两个一排，手内各执军器，末后便是兵丁，寂然无哗，像是赛会的光景，不像是争战的形象。罗马皇及十二个徒弟一到冰结阵的地方，都大声念经道：“天主玛礼爷，救世主护卫爷，不怕险，不怕难，只怕我的十字架。”众人在后跟着，见他进了这地方，井无阻碍，宛如行所无事的一样，知他实有来历了。

　　再说雪山老祖这日在山上，看清兵进阵，方谓他们中计，不料竟被走进阵来，竟如无事一般，不觉大怒道：“何物小厮，敢来破我阵？”叫遮山鹰带了他手下的回兵，在山上冲下，施起法术来，风、云、雨、雾一齐都来。官兵看见，个个心惊，罗马皇并不理会。却也奇怪，所有风云雨雾等，一到罗马皇身边，都化作乌有。遮山鹰带了一班回兵杀来，被罗马皇用手一指，都跌在地下，那些回兵忽变了原形，原来都是牛羊狗马等类。罗马皇叫人不要伤他性命，只叫遮山鹰来到面前，劝他道：“你回去对你师父说：他在西方也算是有道行的了，他的无形冰结阵，也算是极利害的了，但我一到即刻就破，且清朝当盛，金川王不知量力，妄思作对，这个道理，你师父谅已知道。你快回去对你师父说，若从此回山，不与世事，他的回教尚可流传数百年，若妄动妄为，我能叫他立刻死亡。老实对你说罢，我是欧洲罗马教皇，所有俄罗斯、英吉利、法兰西、荷兰等国，都听我号令，目知天命攸归，所以来助一臂之力。你师父自揣能及得我否？如及不得我，快些回山罢。”遮山鹰听见，忙叩头称谢，带了原来的牛羊狗马等类，回见雪山祖师，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。雪山祖师想了一想道：“可恨年赓尧等，如何能请得他来。但他的说话也是正理，从前我也曾说过此等说话，今既罗马皇如此相劝，且力量也敌他不过，只索回山去，各人干各人事罢。但可怜十二个徒弟，只剩你一个与赛梨花了，这也是你们自己不好，不必再提了。”遮山鹰道：“师父既如此说，何不对师妹赛梨花说一声，再回山去？”祖师道：“我们今日弄得身败名裂，也是为他一人，我不怨他已好了，还要辞别哩。走罢，剩些残命，再作道理罢。”遮山鹰便与师父带了原来的走兽，一溜烟回山去了。

　　看官须知，这雪山是天下极大的山，官兵与金川对敌的地方，是雪山之东北，祖师修炼的地方，是在山之西南，相去不下数千里。当时祖师回去，并不归原洞，却寻了一个幽僻的所在，因怕赛梨花再去寻他，所以如此。后来这祖师一味讲究回教修身本原的道理，西北一带人人信服他，是以现在那处都是信回教的，皆因雪山祖师及早回头之故。正是：

　　闭门推出窗前月，莫管他人瓦上霜。

　　官兵胜负如何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14回 两世轮回报应不爽　大招俊杰刻日兴兵

　　却说葛尔丹在关键关上，一见雪山祖师的法术被官兵破了，又不见他回来，与妻子赛梨花商议道：“你师父法术被破，又不见回，况清兵一直前进，将到关下。”赛梨花道：“待奴家出去一看，再作道理。”说罢，即刻跨上马，带了数千兵，一直下关。行不数里，已见清兵到来，迎面却是十数洋人。赛梨花大疑，叫手下众人一时放枪，被罗马皇用十字架一指，登时枪炮无声、药弹不响。赛梨花刚想逃走，已被癞头和尚及云谷子，在后面追赶前来，一把拉住，生擒活捉去了。葛尔丹在城上看见，大叫一声，仗着方天画戟，飞马下关。更生童子看见，舞动电气鞭前来迎接。葛尔丹见是更生童子，知道他的利害，忙拨马而回，更生随后紧追，葛尔丹骤马进关，他也穿关而进，关上人马看见元帅在下，不敢放枪，所以清兵便随更生童子一拥而入，官兵得了此关。那策妄阿拉布坦忙招集人马向西逃去，把守安集延去了。

　　官兵进关之后，众人向罗马皇再三称谢，罗马皇道：“此非我之本领，乃是贵朝洪福，亦是我们天主所赐耳。自此以西并无法术之人。”便劝癞头和尚道：“众位亦宜回山，我亦就此告辞了。”南国泰便架起升天球，送他回国不表。癞头和尚对云谷子道：“这罗马皇颇有道理，他说从此以西，无一识法之人，我意也是如此，吾等均可回山，不必再在此地了。”大将军与岳将军听见，依依不舍。癞头和尚道：“天下无聚而不散之理，只要你戮力成功，且以上天好生之心为心，便是待师父好处。”说罢，偕云谷子、明月子、清风子，一齐乘云而出。众仙走后岳公道：“师父已去，所留俘囚赛梨花，是万不能留的，宜先将他除了，方为上策。”大将军依言，即刻叫人押赴军前，先将污秽之物泼在他身上，然后一刀斩了，以绝后患。复商议进兵。

　　且说更生童子追那葛尔丹之事。当日葛尔丹见官兵已进关内，谅不能上关，只得落荒而走，更生童子后面紧追。葛尔丹望见前面一带树林，心生一计，弃了马匹，慌向树林一钻。更生追到树林，见他进去，也舍了马，仗着鞭走进林内来寻。寻了半晌，已是黄昏，还寻不着，况且林内树木繁盛，四围都不看见，更生只得穿林而过。忽然看见一道小河，约阔数丈，心想：这反贼定是过河去了，便一纵过河。那时已是初更时候，月色微明，更生跳上云端一望，见前面并无村落，只得按落云头，回过小河，出了树林，仍旧骑着马向原路回来，一路不快。刚刚来到半路，忽闻钟声嘹亮，四围一望，却见一间寺观。更生那时觉着口渴，便来到寺前敲门，只见一个小和尚出来，问是何人，更生道：“我是清朝的将官，路过此地，将来取一杯水润润嘴。”小和尚轻轻骂道：“真讨厌，左一个将官来，右一个将官来，害人不能困。”说罢，“嗄”的一声，把门开了。更生忙问道：“刚才那个将官来过此处？”小和尚道：“没有，没有。”更生道：“方才听见你说，如何此刻说没有？既然没有，待我自己去寻罢。”小和尚听见说寻，便拦住他说：“寻什么？我们这寺里，那许你寻的。”更生定要去。小和尚拖住他衣服，大嚷道：“有人要来寻人了。”更生听他这些说话，更加疑心，将小和尚一推，已跌去数丈之外，早惊动寺内众和尚及方丈等。当即带了众人，询问缘由。更生一见这和尚，方面大耳，圆眼阔口，两道浓眉高竖，不像是良善之人，心想：一定是此人藏匿他了。只见那和尚向更生童子深深一揖道：“小将军何来？”更生道：“刚才见一个将官进入门来，特来找寻他。”和尚道：“不错，刚才原有一个金川的元帅来此，后闻有人扣门，他怕是对头，所以从后门逃走了。”更生听说有理，重复出了寺门，四处找寻，渺无踪迹。

　　想要回寺，那寺门已关了。更生一想：不必叩门，待我跳上瓦面去找寻找寻。便一跃而上，走到正殿屋脊上，向里面一望，只见后面灯烛辉煌。更生又一纵，已到他屋面，听见一个人道：“元帅你亏得我也，不然如何能脱此难。”又一个人道：“多谢师父，待我回朝奏知大王，定行重谢。”更生听得清楚，一跃而下，果见和尚与葛尔丹在那里饮酒，便一直大脚步进去，拿起电气鞭，向葛尔丹一晃，早已魂归地府。看那和尚已跑出去了，更生刚想追打那和尚，但听见半空中一人喝道：“更生不得无礼，快上来回去罢。”更生听见，仰面一望，知是师父无上祖师，便上来深深一揖，问：“师父如何来此？”无上祖师道：“快回去，你的仇已报了，何必多杀好人？”更生童子道：“弟子是为国家除害，不然与这葛尔丹何仇何恨？”无上祖师哈哈大笑，向他头上拍三下，更生一个寒噤，方知前因后果，也笑了一声，即刻随着无上祖师，回山修行去了。

　　且说清营内斩了赛梨花之后，便议进兵前追。岳公道：“我刚才见更生去追葛尔丹，何以至今还不见回来，莫若使人找寻找寻，或者他吃了亏也未可知。”年公道：“更生断不至有吃亏之事，独怕他不回来，方是可虑。”岳公道：“何以见得？”年公道：“你不听见师父说么？他说过了此地，便没有法术的人，他们可以回山修行。更生是有道之人，自然也要回去了。”总兵胡天勇道：“元帅所料甚是，但亦不可不找寻找寻。二来也寻寻葛尔丹的下落。”年公依言，即叫千总徐元栻带了几十名兵，四围去找寻。到了明日，始见徐元栻扛了葛尔丹的尸首回来，并带了那寺观里的方丈和尚同来。年公大喜，问起缘由，那和尚一五一十，把昨夜的事说了。又提起半空中有人叫更生回去的事。年公道：“我说不错么？果然他也走了。可惜可惜！”岳公道：“既然师父们说，此去没有法术的人，我们此处剑仙侠士亦属不少，何必虑及。”年大将军于是重选军士，再派将官。除南国泰仍做参谋外，另推谋士张仁谋为军师，提督陈国亮为先锋，总兵胡天勇为副先锋，提督陆景云为左翼游击，方国梁副之，总兵瞿德明为右翼都司，何长庆副之。原来张仁谋是浙江的举人，此人智足多谋，向在年府做清客的。大将军出征时，因卧病未起，所以不曾同来。后来病好之后，大将军再三礼聘，他方才肯来。此时初到，即拜为军师之职。其余各人，都是名将。一路浩浩荡荡，杀奔金川前来。

　　再说策妄阿拉布坦招集败军，向西而逃，在路上打听，方知葛元帅已死了，悲伤不已。连日连夜逃往土尔扈特部，叫那头目单济勒把守关隘，休要出战，待我回朝求救，带兵到来，方可交兵。单济勒从命不表。

　　策妄阿拉布坦在路晓行夜宿，不日来到金川。金川王听见，连忙召见，问起情由，放声大哭道：“我早知如此，断不妄动干戈了。目下兵败将亡，不日兵临城下，奈何奈何！”策妄阿拉布坦道：“大王何必悲哀？岂不闻一城一旅也可中兴。今金川虽失了数省，但我西北之地尚有数千里，就是清兵离此也不下两千余里，大王正宜振刷精神，招集英豪，以图恢复，何必学楚囚之泣耶！”金川王道：“虽则如此，但名将都亡，剩卿一人，如何中用？俗云：一木焉能支大厦，卿其思之。”策妄道：“这个不须忧虑，臣保数人可以破敌。一个叫麦坚利阿，身长三丈，腰大二十围，两手有万斤之力，用两个铜锤，大如城门，重约五千斤。此人与臣有旧，若去请他，必然肯来，此人可做先锋。一个叫胡用先生，此人智足多谋，料敌情如指掌，本是中国江苏省苏州市人氏，因随父到甘肃做买卖。甘肃地方有－个人叫他父子做‘苏空头’，他气不过，把那人杀了，父子二人走到此地。后来他父亲死了，这胡用先生就在此教读。此人可做军师。另有朱锦南，使一对双鞭，运动如飞。还有周必达，舞一支长枪，如活龙一样。若得此数人随臣征东，包管成功。”金川王大喜，即日赍了金帛前往，聘请诸人。不日聘到，果见那麦坚利阿身高体大，英雄非常，两只铜锤纵横，量来约长八尺。那胡用先生神清气爽，甚多机变。朱锦南、周必达二人，亦十分骁勇。金川王看见道：“诸位英雄，闻名不如见面，见面胜过闻名，诸卿此去，吾无忧矣。”正是：

　　踏破铁鞋无觅处，得来全不费工夫。

　　后事如何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15回 仁谋设计诛长人　裕周立意越高岭

　　当下金川王使拜黑面金刚策妄阿拉布坦为元帅，胡用先生为军师，麦坚利阿为先锋，朱锦南、周必达为将军，选精兵十万去敌清兵。策妄带着众兵，浩浩荡荡，来到土尔扈特部。那头目单济勒接着，看见军容，十分欢喜。问起近日军情，单济勒道：“官兵到此已经十余日。却还不见动静，未知何故？”策妄便叫人去打探不表。

　　话说官兵自雪山关键关起身，一路都是沙漠，绝少人烟。一日来到土尔扈特部，看见已经筑起碉楼，竖起营堡，守得十分巩固。大将军便吩咐在此扎营，待看过地势，再行定夺。乃与军师张仁谋商量，先往各处观览，只见那处山势险峻，人马难行，况且山上并无草术，俱是童山；再看那边的碉楼，异常坚固，足足看了十日左右，实觉无可设法。况且这土尔扈特部地方，是西方第一险要之处，周围的山又高又峻，蜿蜒褒斜，如铁桶相似，东西只有两条路可通出入，西路是往金川的，东路便是单济勒扎营的所在，在此等天险的地方，真是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入的，所以大将军看了十余日，实也觉无从入手。一日，忽见金川营后尘头大起，忙叫探子往探，方知是策妄阿拉布坦做了元帅，又带精兵十万，前来对敌。大将军便传令先下战书，明日交锋。金川那边批准了。

　　待到次日，年、岳二公带了众将出阵，只见金川那边来了一个长人，约有三丈长身体，面如锅底，手内拿了两个铜锤，宛如两扇城门一样，喊一声犹如霹雳。平常的人走上去一比，还不到他的脚膝头。官兵看见，人人惊惶起来，刚想跑回本阵，只见那长人舞动两扇城门大的铜锤，灵便异常，一直追过来。大将军忙叫放洋枪敌住，不料洋枪打在面上，如同打在铁板上，当的一声就弹下来。说时迟，那时快，这长人已冲进阵来，当者身伤，遇者命绝，足足退了二十余里，那长人方才回阵。官兵吃了这一场亏，大将军闷闷不乐。岳公道：“贼人恃一夫之勇，何是挂怀。依某愚见，只须掘下陷坑，这长人便要中计。”大将军依言，令人掘了一个十丈深的陷坑，上面铺了草皮，然后诱他来厮杀。到了此地，果然这长人落在陷坑内，刚想用枪炮打下去，不料这长人一跃而上，反把官兵杀伤无数。

　　看官须知，大凡陷坑之内必有留客住、钩镰枪，绳索等类，上面有人跌下去，下面便可就缚，因这个长人力大无穷，大将军诚恐下面的奈何不得他，所以连自己的人也不顾，想用枪炮打下去，一齐打死。不科长人看这十丈深陷坑，只当平常人在地下跳上杌子一般，只消双脚一蹭，已跳上来，反把底下的人，一齐踏死，踏不着的也被铁锤碰死。大将军等虽有智谋，如何料得他如此利害。

　　话休烦絮，言归本事。当日长人麦坚利阿在陷坑跳出后，奋起双锤，杀死官兵无数，官兵又退了三十余里，这长人方才退回。官兵营内查点，死伤不下数千名。南国泰道：“这长人如此利害，只可智取，断难力敌。为今之计，宜先觅一险要之地，诱他进来，只须如此如此，便可得手。”军师张仁谋道：“不才也想如此，但没有一个能与他略战一两合的，如何可以诱得他来？”南国泰道：“这到不妨，吾自有计。”当下张仁谋在前后左右一看，便向那乡导官道：“左右这一带树林是什么所在？”乡导官道：“那处是胡桃林，中间一条大路是往安集延去的，两边都是胡桃树，我们西边最多胡桃，此处胡桃尤为佳美，所以这土尔扈特地方的胡桃林甚是出名。”张仁谋听了，便亲自前去看了一回，吩咐都司裕周、千总徐元栻，在此摆布一切。

　　隔了数日，这麦坚利阿又来搦战。大将军一面指拨人马，一面推出一个长人来，比那麦坚利阿还要高大，手内也拿一双铁锤，比麦坚利阿的还要大些。麦坚利阿看见大惊，心想：“我是天下最长的人，何以还有比我更高的？”便大声喊道：“来将通名。”官兵那边长人并不答话，拿起铁锤就打。麦坚利阿大怒，刚想一锤打下来，不料这长人就倒退下来。那麦坚利阿想：此人虚有其表，原来是不济事的，待我捉住他来。一面暗想，一面紧追，偏这长人跑得甚快，麦坚利阿不舍，看看追上，只见两面都是桃林，这长人跑到桃林边，双脚忽被桃林绊住，便跌了下去。麦坚利阿连忙用铁锤打来，只听见一声响亮，好像晴天里起了一个霹雳，霎时胡桃林一带烟焰薰天，火星迸裂，可怜一位金川著名大将，烧成灰屑一样。年公看见得手，催动人马，先锋陈国瑞，左军陆景云，右军瞿德明，一齐杀上。金川兵如何抵挡得住，纷纷退回碉楼去了。原来大将军用的长人，不是真人，却是南国泰用机器造成扮。里面满贮火药，又会行动，但只能倒退，不能前行，退到胡桃林边，预在那边地上做好机关，使他跌下，桃杯两边已预先装好地雷、炸药。麦坚利阿打这长人－下，便是他自己点火一样，洋人的机巧算是绝顶的丁。也是圣朝洪福齐天，所以有此等异人来相辅助。

　　闲话休提。再说策妄阿拉布坦见焚死了麦坚利阿，十分悲悼。军师胡用道：“元帅不必忧虑，官兵远来，利在速战，吾若深沟高垒，使他欲战不得，然后以奇计破他，岂不甚妙？”便在策妄耳边，说了如此如此，策妄大喜道：“军师此计，必定成功。”便依计而行，不表。再说年公杀到碉楼之下，被碉楼上金川兵枪炮全施，不能前进，只得在此扎营住下。足足停了十日，不见金川兵出战，就去搦战也不出来。张仁谋道：“这个叫固守之计，知我远来，利在速战，所以如此。我想贼人所恃者，粮足耳，如能设法将他的粮路断了，方能反客为主。”大将军道：“金川并无粮米。只以牛，羊、驴、马为粮，四处分屯，如何断得？”张仁谋道：“我如何不知。但他的牛羊驴马都在近水的地方畜牧，我想用毒物放在水内，毒死他的畜类，最少也要一二年方能再生，岂不是好？”岳公道：“计虽甚佳，恐怕不能行，你看这土尔扈特的地方，周围都有高山围住，料他的畜牧都在山里，那山如此险峻，必须打得进去，然后可毒他的畜牧呢。”张仁谋道：“话虽如此，但我总要设法。”言未罢，忽见一位将官禀道：“军师之谋甚合小将之意，不才愿带部下两营兵丁，越过高山，去毒死他的畜牧。”

　　众人一看，乃是都司裕周。岳公道：“你有何能，敢行邓艾阴平之计？”裕周道：“小将虽是不才，但有一个小女，名唤十三妹，随营在此。他自幼便能飞檐走壁，身轻如燕，一跃能高至四五十丈。此计虽险，若得小女同去，包可成功。况小将手下有几十个兵丁，都是本土人氏，于地理尤为熟识，故而敢去。”年公道：“话既如此，必须立下军令状。”裕周道：“事若不成，小将等方为敌人所虏，就想回来听死，也属不成，这军令状似可不必立。”大将军听了大怒道：“我的吩咐，谁敢有违！”把棋子一拍，喝令斩了。岳公与众人再三告免。大将军道：“限你一个月成功，如不成，休来见我。”裕周唯唯而退。大将军对众人道：“这裕周如此可恶，本想斩他，既诸君代求，后若有罪，一并责罚。”恨恨入帐而去。

　　再说这裕周是正蓝旗人，武进士出身，选拔甘肃凉州营都司。他有一个女儿，年方十八岁，生得绝代容颜。五岁时有个尼姑到他家募化，见了便道：“这位姑娘福大寿高，可惜没有根本，将来恐被人陷害，不如给了贫尼，待我教导他些本领，使他护卫护卫，候学成了再送回来。”裕周夫妇并无子息，只有一女，如何肯听，谁知到了晚上，那女儿竟不见了。夫妇两个哭了一夜，次日找寻毫无踪迹，只索当他死了。不料到十三岁的时候，这十三妹便回来了。问他缘由，方知是那尼姑带他去学成了剑术，才送回来的。裕周初尚不信，后来见他飞檐走壁，果然本领高强，更加喜悦，出征时也便带了他同来。因他是个女儿，平常交锋的事不肯叫他出面露相，今闻要行阴平之计，自然要卖弄了。不料出话卤莽，得罪了大将军，几乎性命不保。正是：

　　满怀报国忠君志，竟变冰消瓦解来。

　　究竟裕周去否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16回 十三妹过岭呈英豪　余润之说亲倚权势

　　却说裕周当下回营，与女儿一五一十的说了，十三妹道：“那年赓尧如此无理，父荣何必与他出力？”裕周道：“都是吾自己不好，惹出此事。如今没得说了，还是去的好。”便叫了营内土著回兵，一同商议，允于成功之后重重谢他。回兵道：“土尔扈特部四围都是险峻的高山，飞鸟也难过去，唯离此西南一带有一里路一座稍低的山，名叫欢喜岭。这山上广有树木，俱是极大的松树。若是平常的人，断难过去，素知小姐善于飞腾，除非请小姐先自飞腾上去，多带些长绳，缚于松树之上，然后挑选矫捷兵丁，猿猱而上，到了山顶，想下山的事总容易些了。”裕周于是选了两营步兵，叫女儿十三妹做先锋，于黄昏时候悄悄前来。行到天明，果见此处的山是低些，且树木繁多，易于布置，心下大喜。来到山脚，见这山险峻异常，恍如壁立，十三妹道：“上去容易，但许多绳索如何拿得上？”踌躇了一回，说道“有了。”便先怀了一条细些的绳子，一跃而上，坐在一报极大的松树上，将绳子一头系在树上，一头放了下来。裕周忙叫兵士将粗绳缚上，等他牵了上去。约到了十来丈，看见半山有些平地方，将兵丁度上，歇息片时，再行向上跃去。看官须知，这样过山，一日能行几多路？这欢喜岭就算极低，也有二三千丈，饶你十分本领，一日夜只好上得百数十丈。计裕周自山下上去，足足一个多月，方能上得山顶，你说辛苦不辛苦呢？大家来到山顶，查点人数，毫无损伤。不料往下一看，叫苦起来，原来此山，外面看见如此之高，里面因地土高耸，这山反而低下，由山顶到地，大约不过数十丈。如此说来，应该欢喜，何以叫苦？因为金川的营盘，就在此山底下。在上望下，甚是清楚；他们在下望上，自然也是一样了，所以弄得裕周等叫苦连天，蜷伏在山顶上，动也不敢动。伏了一夜，忽见金川兵向前移动，底下的营盘都不见了，单单剩了些牛羊猪狗驴马等类，裕周大喜。原来此处下山，甚是平坦，便悄悄而下，将他的牛羊狗马不计其数，都被裕周杀完。要想前进，见前面山谷口，金川兵败回来，后头似乎有官兵追赶的样子。裕周看见，忙奋勇杀出，内外夹攻。

　　看官须知，作书的只有一枝笔，不能写两面的事，你想裕周一个月内过此险地，难道此一个月中就没有事么？官兵因裕周行那险计，自然还可静候。至金川那边，岂有如此安静？现在先讲官兵那边。

　　且说自从裕周去后，大将军吩咐不许轻动，候裕周回来，再作道理，足足候了一月左右。一夜三更时候，大将军刚要睡觉，忽见左右报导：“军师有机密事求见。”大将军传令请进。张仁谋匆匆的向大将军道：“求元帅快传令退兵。”大将军问：“是何故？”仁谋道：“说出来恐有疏虞，不如快些退兵为要。”大将军听见，即刻叫人传谕，从速退兵，先退三十里，再行定夺，要快走，不许迟延。一声号令，诸军齐退。众人不解何故，足退了三十里，传令再退三十里，共退了六十里。方想扎营，忽见前面从前扎营之地方，烘的一声，飞沙走石，周围十余里地，尽成陷坑。大将军看见，以手加额道：“天赐贤人，免我大难。”即请仁谋问道：“军师何以知此事？”仁谋道：“这事显而易见，众人不留心耳。你想此一月之内，我们有一支兵去千事，还可忍耐；若敌人那边，岂有不定计破我们之理？昨夜三更以前，我听见营中习斗之声，散漫异常。大凡金鼓之声，必然结实，若在空地，或地中空虚，这金鼓的声，方才散漫。我所以想到，敌人必然把地中挖空了，埋藏火药、地雷等物，来害我们。此计甚危，别无别样法术破他，只有倒退避去，方为上策。又不敢砚言，恐军中惊慌，自相践踏故也。”诸将叹服不置。那时已是五更天气，张仁谋道：“元帅不必扎营了，想金川贼将，以为我们必然中计，定然带兵出来截杀，我们此刻即速前进，出其不意，分两头攻去，包管可以得一胜仗。”大将军依言，使带兵分左右杀来。

　　在半途果遇金川兵，大杀一场。策妄以为官兵必然中计，不料毫无损伤，疑为天助，正惊惶间，后面裕周又杀来，竟不知他的兵在何处来的。内外夹攻，杀得贼兵死伤无算。十三妹又骁勇异常，当着便死，遇着便亡，所有碉楼均被裕周夺去。策妄知难扎住，只得弃了土尔扈特部逃往土鲁番去了。

　　再说大将军得了土尔扈特，论功行赏，本以裕周为第一，奈因他从前出言鲁莽，所以只得一个寻常劳绩的记功，裕周怏怏而退。各事部署已定，便又前进不表。

　　再说大将军有一个公子，名唤年德灿，年纪刚刚二十岁，生得满面麻子，文不识论、孟之书，武不懂刀枪之法，生平一味渔色，见有美貌的女子，便要设法算计到手。偏偏大将军又最欢喜他，所以出征时，也带他在营。一日，大兵经过一处地方，地名萨菩喇，那处山青水秀，似江浙间。那年德灿见此景色甚好，便带了数十名家将，让大兵先行，他就落在后面，想游玩游玩，一来猎些飞禽走兽，以充庖厨之用。正在得意之时，想见树林里一声锣响，走出百来个喽啰，为头一个大王手拿一枝笔挝，甚是粗笨，约重百斤左右，大喝：“蛮子休走！留下马匹行李来。”德灿大惊，那些家将上去同这个大王厮杀，无如那大王骁勇异常，不上片时，将那家将打得七零八落。年德灿正在手足无措，忽见一个女将，十分美丽，手持一对鸳鸯剑，骑着一匹胭脂马，飞向那大王大喝道：“贼人，休得无礼！”说声未了，剑光落处，那大王的头已落在地，登时杀退贼兵，救了年德灿。年德灿欢喜不已，忙向女将称谢道：“多蒙小姐垂救，感激之至，特未悉小姐尊姓大名，何处人氏。”那女将忙下马裣衽道：“妾乃都司裕周之女，因大兵先行，妾喜看山水，所以落后，不料遇着公子。”年德灿久闻十三妹之名，不过未曾见过，今日见他如此美貌，武艺超群，登时把惊慌之意，丢在九霄云外，反生一肚淫欲之心。当时笑吟吟的说道：“原来是裕小姐，失敬，失敬。”说话之间，那轻狂之态都流露出来。十三妹看见如此，知他不是正路人，忙跳上马叫声得罪，加着鞭已去了。年德灿如醉如痴，半日方说出话来道：“我营内有如此美人，我竞不知道，惭愧，惭愧。”一头想，一头同家将追到大营，与一个心腹幕友余润之商议，想设法弄这个女子。余润之道：“这又何难？公子现在尚未娶亲，待小生这里向令尊大人处说一声，说公子喜欢这女子，你想以大将军之势，同一都司对亲，有何不肯？”年德灿听见大喜，再三拜托余润之。

　　等到晚上扎了营，便来到中军，告禀大将军道：“适有一件喜事，特来报与大将军知道。”大将军问何喜事，余润之道：“令郎于今日路过萨菩喇，忽遇一班强人。几乎连性命都不能保。后来遇着都司裕周之姑娘，名唤十三妹，救了他，方得无事。令郎说那裕姑娘的武艺，十分了得，就是男子汉也不及他。令郎意思想要娶他做一个正宣。晚生想此等英雄女子，真是世间难得的，若与公子结为配偶，真是天生一对。”年大将军微微一笑，道：“这个女子，我却也听得人家说他利害，但我与都司对亲，未免惹人笑话。”余润之道：“虽如此说，但古人有言，嫁娶勿计家资，看来也无妨碍。况裕周这人也颇去得，现在麾下，大将军若肯抬举他，莫说提镇，就是封侯晋爵也在意中的。”年大将军道：“既如此说，你便对裕周说罢。”余润之回来对德灿说了。德灿道：“我父亲虽肯，不知那裕周那边肯也不肯。”余润之道：“公子你真呆么，谅这裕周不要说不肯，他还望也望不到哩。”德灿又道：“或者他幼时已经许配与人，如何再肯许给我？”余润之道：“公子，你真呆了，他现在令尊麾下，富贵功名都在令尊手上，就女儿已经许配与人，一见大将军去求亲，他自会向前途退亲，以迎合上意，岂容公子担忧。”公子道：“既如此说，老兄快去说罢。”正是：

　　得意满怀来作伐，倚权恃势把亲求。

　　未知裕周允否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17回 裕都司崛强辞婚　土耳其借兵助战

　　话说余润之以为此等亲事一定成功，所以居之不疑，自请做媒。当下一直来到裕周营盘里，兵丁通报，裕周连忙请进相见。余润之道：“现有一件天大的喜事，特来报知将军。大将军有一位公子，名唤年德灿，年方二十，满腹文章锦绣，有班马之才，大将军甚喜欢他，所以带他随营，所有奏章都是他一人拟稿。今日在萨菩喇地方，几被贼人所害，幸得女公子相救，回来诉知他父亲，大将军也久仰女公子的威名，所以十分欢喜，说他们两人不期而遇，正是天缘凑合，况且男女文武恰配，当世美谈，故特委兄弟前来求亲。如荷允诺，即日便可成亲，想将军处自必允从的。”裕周道：“承大将军如此钟爱，先生又如此照顾，卑职万分感激。但小女性情古怪，况自幼失教，嫁出去一定惹人笑话，所以卑职意思，只愿他嫁一个村夫俗子，若大将军的门第，实实不敢仰攀。”原来裕周并无子息，只有一个女儿，所以格外钟爱。他的意思要想赘婿在家，靠其承奉香烟。今见大将军来求亲，他也不敢说谎，老老实实的说了。

　　他若说谎，说小女早已定与某旗的旗人，到也无事，不料他真实说了，反弄出事来。余润之道：“将军说那里话来，大将军的门第如此赫耀，反不愿意，岂有将女儿倒嫁村夫俗子的，将军还要三思。”裕周道：“既如此说，待与女儿商量过，再行奉禀。”说完，向帐内进去，细细的向十三妹说了一遍。十三妹道：“父亲，若把我许了年小杂种，女儿情愿当堂服剑而死。”裕周道：“你何必性急，我知这年赓尧怙恶残忍，久后必定败灭。因为在他手下，由他调遣，所以不得不来与你商议。你既决意不肯，不若你先进关，免致他们时来算计。”十三妹道：“父亲说得有理，但我若回去，他必来谋害父亲的。不若我假意回去，仍旧暗中跟随父亲前进，方为妥当。”裕周道：“求亲不遂，那有谋害之理，但你既想如此做法，为父的也觉放心。”主意已定，便出对余润之道：“卑职刚才去与女儿商议，奈他的性情十分古怪，见我说要嫁他，他已赌气即刻回转北京去了。先生你想，这样的孩子，可恶不可恶？”余润之见他如此说，少不得发话道：“将军，你的前程都在元帅手里，他好意来求亲，你反推却，岂不自取其祸？如能相从，富贵功名真有不可限量，你还须三思。”裕周道：“先生原是金玉之言，争奈小女性情固执，做父母的也难挽回。大将军如能原谅，则卑职感恩不浅，若不能原谅，也只好付之无可如何了。”余润之知难成事，便冷笑而回。这里裕周来到后营，十三妹已经出营，不知那里去了。

　　余润之回来，把这件事情诉与年德灿，德灿道：“争耐裕周如此可恶，先生有何计较。”润之道：“待我回禀大将军，再作道理。”便来告诉了大将军。大将军大怒道：“这裕周屡次得罪我，我还没有罪他，今我好意去求亲，他反推宕，可恶已极。”传令将他斩了，再作道理。润之道：“大将军且息雷霆之怒，晚生有一计较在此。裕周才破了金川兵，今无辜将他斩首，不但他死不甘心，旁人看见也不舒服。现在正当军务紧急之时，朝晚寻些事务斩他，岂不大妙。”大将军依允再作商议，不表。

　　话说策妄阿拉布坦逃到土鲁番，与军师胡用商量道：“不料清兵如此利害，坏了我的大将，又夺了我的土尔扈特的要隘，我在大王前说下大话，如今将何处置？况我金川的地方已失去一半，言之令人寒心。”胡用道：“元帅何必如此灭自己威风？古人匹夫起义，尚能成王成霸，何况我金川虽曰失去一半地土，尚有数千里险要之地，大可奋发有为。依我愚见，莫若往土耳其求救，他那边兵精粮足，况且他的洋枪兵名闻邻国，元帅若去求救，说以利害，他一定肯来。”策妄道：“此计甚妙，但何人可去？”胡用道：“我颇通土耳其的言语，元帅修起书来，待我带去，保不辱命。”策妄从言，即行修好了请兵的文书，加了印交与胡用，胡用星夜起程前行，不日到了土耳其，通报了国王，国王便传胡用进见，问了详细，便道：“官兵如此利害，恐我们去也是无用。”胡用道：“素仰贵国洋枪兵最为利害，且敝国与贵邦壤地相连，真所谓唇齿之邦，俗话说得好，唇亡则齿寒，若敝国亡了，恐贵邦未必可以逍遥自在，况年赓尧黩武无厌，得了敝国，一定来打贵邦，莫若暂行往救，一来为敝国解厄，二来贵邦也布些威名。”土耳其王见说得有理，便道：“既如此说，我委大将一员，稗将十员，带领精兵二万，即日同你前去罢了。”胡用大喜，拜谢而回。

　　原来这员大将名叫萨得麻，头大如斗，身长只得四尺，两只手反大如蒲扇，面孔黑如浓墨，形容古怪，相貌稀希，生得力大无穷，曾在深山之中一拳打死三只老虎－－看官，这一拳如何打死三只老虎？内中有一个缘故：因为这萨得麻赶三只老虎，进一个洞内，一拳向最后这一只老虎打去，这一只老虎一跌，撞在第二只老虎身上，第二只又撞在第三只老虎身上，萨得麻气力不比寻常，莫说打着要死，即撞着也不能生，所以人人都说他一拳打死三只老虎。用一把开山大斧，斧头极大，斧柄却短，是纯钢打成的，约重三百余斤。他的英名威振土耳其各国。那十员裨将名字甚奇，叫皮大红，光大赖、苏菩呵、谋皮山、阿拉巴、都天玉河、黑其关、拖巴龙山、周牛公、爬强法，皆是力敌万人，名闻邻国的。二万精兵都是洋枪纯熟，刀法精良，身穿头发衣，枪炮都打不进去的。当日胡用偕同萨得麻等，不消十日，已经来到土鲁番。策妄阿拉布坦大喜，亲自出来迎接，看见萨得麻如此英雄，自然喜悦非常，当晚接风宴待，自不必言了。到了来日，策妄带同萨得麻，升高来看清营，只见旌旗布满，甲仗鲜明，好不威武。萨得麻道：“我看此等兵卒，如穴中之蚁。不是夸口，小将只消一阵，包可退此清兵。”说罢，自己拿着家伙，叫十员裨将带同二万精兵，一直冲入清营去了。

　　却说清营内探知策妄去土耳其求救，张仁谋道：“素闻土耳其兵甚骁勇，专好蛮战，毫无阵法，但来势极猛，须十分戒严，以免冲突。”说犹未了，只听得一声炮响，人报金川兵杀来了，大将军忙吩咐紧关寨门，竖起鹿角、铁蒺藜等类。不料土耳其兵都着皮靴，手带皮套，是不怕这些东西的。来到寨前，拔起鹿角，丢开铁蒺藜，官兵看见，连忙施放枪炮。不料土耳其兵是身穿头发衣，头戴铁盔，枪炮打上去，都弹向别处去了。说时迟，那时真快，土耳其兵已冲开寨门，萨得麻轮起大斧，直擞进来，总兵胡天勇，游击方国梁慌忙接战，只一斧，胡天勇倒地，又一斧，方国梁归天。官兵大乱，丢了营寨，向后退去，大将军也弹压不住。官兵一退，土耳其兵随后追来。岳将军见势不佳，忙绰枪战住萨得麻，提督陈国亮、陆景云，总兵瞿得明，都司何长庆、裕周等，力战敌住土耳其的十个将官，官兵方能按队退去，不至十分狼狈。那时岳公与萨得麻，一面斧，一枝枪，真是棋逢敌手，杀得天昏地黑，足足战了二百多回台。金川兵见已得了胜仗，又得了许多辎重、军械、枪炮，也不想穷追，先行鸣金收军，两边方才罢战。

　　清兵足退了百二十里，方敢下寨。大将军恐他再来冲突，便在营前掘了一个大堑，约阔二十丈，深四十丈，以备不虞。张仁谋道：“土耳其果然利害，今日幸得岳将军及诸位将军死战，方不至十分吃亏，不然恐全军都要覆没矣。但这萨得麻有勇无谋，只可以智取，不可以力战。”于是与大将军、岳将军，暗说如此如此，大将军与岳将军大喜，即令裕周带领五千精兵，前往与金川兵挑战，不要赢，只要输，每日须退一百里，日日如此，退到土尔扈特西南哈拖山，看有白灯竖着的地方为止，如有违误，军法从事。裕周得令而去。又令提督陈国亮，总兵瞿德明，各带精兵五千，伏在吐鲁番左边，等金川兵拔营追官兵时，暗暗把他险要夺了来，又令千总徐元栻带三千兵，押五百辆油车，装地雷火炮，伏在山口。此山自山口进去，约有十里多路，两面俱是深林，须将琉璜樟脑黏在树上，一俟听见信炮，这三千兵须在树林周围放火，不得有误。又令南国泰预备下地雷、火药、火车等类，要连夜赶好。又差提督陆景云，带五千兵先在哈拖山口等候，金川兵到了，就引他进这东边的山谷，你转西边的山谷出来，那处已有五十辆火药车在彼，你一出谷口，须把这火药车横塞谷口，一面将火药车点着，一面放起连环信炮，不得有误。各人得令去讫，便传令明日等裕周出阵，大营先退一百里等他。各营官亦得令去讫。正是：

　　安排地网天罗计，为捉生龙活虎来。

　　胜负如何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18回 年赓尧冤斩裕都司　岳钟琪善劝十三妹

　　话说萨得麻冲散清兵之后，自恃英雄，看清兵不在眼内，想带领全队人马直杀过来。胡用道：“清兵虽丢了许多辎重粮食，但军势尚未大衰，况他营内谋士甚多，脱有不测，岂不自取其辱。依某愚见，将军不宜轻敌，宜分兵三队，胜则步步为营，败亦不至大亏。”萨得麻从计，叫皮大红，光大赖，苏菩呵、谋皮山、阿拉巴，带五千人马为前队，都天玉河、黑其关、拖巴龙山、周牛公、爬强法，带了五千人马为二队，自己带一万人马为后队，分拨已定。到了明日，听见官兵前来挑战，皮大红、阿拉巴便出阵来，见一个戴蓝顶花翎的将官坐在马上，手拿竹节铜鞭，好不威武。皮大红与阿拉巴两人，各执兵器杀上来，裕周略战数合，气力不加，往后便退。金川兵追杀前来，清兵退得甚快，足退了百里，方才下寨。金川兵也在此处下寨。到了明日，裕周又去挑战，光大赖、谋皮山又去接战，裕周又战不过，清兵又退了百里，金川兵又追过百里，彼此下寨。

　　话休繁絮，自从土鲁番到土尔扈将，计程一千二百里，共退了十二日，方到哈拖山谷口。大将军见连日萨得麻都不出来，心生一计，吩咐陆景云，且慢引他进谷口，自己与岳公两人前去挑战。三通鼓响，只见金川营里走出十个回回的将官来，头戴铁盔，身穿头发织成的洋衣，骑着高马，一齐围将上来。

　　年、岳二公力战十将，毫不在意，那土耳其十个将官，虽是骁勇，如何当得这两位英雄，战了多时，两家胜负不分。这是什么缘故？因这十个回将所穿衣服，枪不能伤，所以年、岳二公也没法胜他。后来那十员回将，气力不加，渐渐败下阵来。萨得麻看见大怒，自己挥起大斧，亲自出战。年、岳两公知他中计，忙走入阵内，一面自有陆景云前去对敌他了。年大将军一进了阵，连忙升帐，叫裕周前来责他道：“你连败十二日，有何面目见我？”吩咐绑出斩丁。麾下众将面面相觑。那时岳公在阵上督战，不知此事，裕周见岳公不在左右，知得难免，便大骂：“你用毒计害我，死在阴司也要做厉鬼来杀你。”大将军吩咐速斩。一时谁敢违令，不多时，人头已悬在辕门号令了。等到岳公知道来救，已死了多时，岳公颇知其中情节，哀伤不已。

　　再说陆景云与萨得麻战了数合，拨马使走，向山谷内骤马进去。萨得麻便挥动全军，一直杀进。陆景云见他进来，便穿过山谷，将火药车塞住路口。一面放火，一面点起号炮。千总徐元栻听见号炮，忙叫三千兵分头点火，一霎时，那哈拖山火焰冲天，但听见“必必伯伯”，“肷欣烘烘”，响声不绝，中间夹着惊雷疾电之声。陆景云走上山头一望，只见土耳其二万兵，初时还左冲右突，后来一个个中了烟迷，都直僵僵的躺在地上，被火燃着，那头发、衣服都烧得像焦灰一样，心想：大将军虽是为国，也不应如此残忍，看了一面，不知不觉的洒了几点英雄泪出来。足烧了半日，把哈拖山烧成赤壁一般，可怜这萨得麻等均葬身火穴。金川兵在后面，看见哈拖山火起，知道他们中计，策妄阿拉布坦连忙将兵退回，清兵也不追赶，由他去了。

　　到了晚间，大将军升帐，各将官纷纷缴令报功，忽见一个少年将官，直走到大将军面前，把手一举，袖内有一道白光，向大将军颈内飞来。大将军虽非剑术精通，也是学过的，说时迟，那时快，早把身子一仰，跌在地上，乘势避开，口内大叫：“捉刺客！”众将看见，来捉这少年将官。众人瞥眼，那少年已飞向帐顶，霎时间，已看不见了。大将军由地下爬起来，追问这少年是何人，众人都说不认得。陆景云道：“看来一定是金川那边使来的。”大将军当时大怒，点了数百名亲信勇士，在帐前帐后护卫，以防不测。看官你知道，这刺客是那里来的？却并不是金川使来的，就是裕周的女儿。自那日出营之后，便在左右暗暗跟随。心想：年大将军与他父亲如此不睦，将来一定见害，所以暗中跟随，想护卫护卫他的父亲。这日，忽见辕门上将他父亲的首级号令，便痛不欲生。略略打听，知道不是他父亲犯罪，乃是大将军故意陷害他的，因立定主意，想去行刺，趁众纷纷报功之时，所以乔妆男子前去行刺。不料大将军也是行家，不能成功。

　　十三妹逃出帐下，思量岳公是忠直之臣，如何不救？直等到三更时候，悄悄来到岳公睡帐前，岳公刚刚合眼，觉着一只鹰似的飞进帐来，忙按剑坐起。只见一个女子跪在面前，叫声：“将军不要害怕，妾便是裕周之女十三妹是也。因父亲无端就戮，所以特来求将军伸冤。”岳公道：“刚才行剌大将军的莫非就是你么？”十三妹道：“将军面前不敢说谎，实是犯妾。”

　　岳公道：“令尊性情忠直，不善逢迎，大将军本不喜悦；他的儿子年德灿又暗中陷害，人人都晓得的。哈拖山诱敌之计，本是大将军吩咐令尊诈败，不料大将军如此不仁，将功作罪，故意处斩。我那时刚在阵上督战，所以不知，及后知得赶回来劝救，那知已经被害。此段事情怪不得你要报仇。但目下他是朝廷主帅，况又奉命督师，你若害了他，岂不是与朝廷作对，同金川出气。依我看来，大将军杀人如草芥，心性残忍，且又跋扈不臣，日后必不能保全禄位。待他解释兵权，罢官回里，那时你去报冤，一来易于下手，二来与国家并无干涉，岂不甚美。”十三妹听见，如梦初醒，叩了三个头道：“蒙将军指教，妾敢不从命，妾去也。”一道白光向营外飞去，岳公叹息不止。十三妹去后，即日回到中国。知得年赓尧声势极大，恐被谋害，使奉了他的母亲，隐姓埋名，以待机会，再行报仇，语在<儿女英雄传>，此处便不再提。

　　再说策妄阿拉布坦，在哈拖山被官兵烧死土耳其救兵，即日退兵，心幸官兵并不追赶，十分侥幸，不消三日，逃回吐鲁番。刚刚走到一个山头，地名蜈蚣岭，只听一声炮响，左边陈国亮杀出，右边瞿德明杀出，大叫：“逆贼，还不放下马受缚，等待何时！”此时饶你黑面金刚十分了得，也是难受。朱锦南、周必达对策妄道：“元帅快同军师杀出去，待俺两人分两翼敌住官兵罢。”黑面金刚策妄阿拉布坦到此也是无计，只得保着军师，舞动大刀，杀条血路冲将出来，官兵见他英勇，也不敢上前截杀，只好由他去了。那边朱锦南敌住陈国亮，周必达敌住瞿德明。论起朱、周两个贼将，本甚了得，因为屡败之余，军心慌乱，且见策元帅已经杀出重围，便一齐将军器一按，跳出重围，向西奔逃，手下兵丁死者不计其数。官兵在后紧追，策妄知吐鲁番实难保守，连忙退往青海的朝皇城去了。官兵得了吐鲁番，陈国亮、瞿德明等候大营到了，即行报功行赏不表。

　　当时黑面金刚策妄阿拉布坦退到朝皇城，闭起城门集众商议。胡用道：“我们西北地方最吃亏的是没有城郭，所以难守。今有这里的城郭，便可守住，一面申报大王，一面招募能人，准可报仇雪恨。”原来西北地方城郭极少，安集延是西北方最热闹的地方，才有城郭。这朝皇城是金川王在此受清朝封典的地方，所以也学中国的规模，筑了一个极大的城池，掘了一个极深的濠沟，大约中国省城的城池一般。城内生意极盛，都以贩卖牛羊、骆驼、皮毛为大宗，烟户也约有百万，除了安集延西北一带就算此处极大的去处了。城内有大头目一员，名唤租拉，深目蓝瞳，高鼻长须，原是欧洲人氏。此人文武全才，因自幼跟他父亲来朝皇城内贸易，所以在此住下了。后来金川王知他能干，便举他做一个朝皇城的大头目，手下管辖着一万精兵，都是枪炮娴熟，能征惯战。这日，策妄来到此处，租拉接见，问起军情，知屡次败仗，并土耳其救兵全军亦遭焚死，租拉道：“不料官兵如此利害，我却有一计在此，待守备各事布置好了，再作道理。”当下派各将分头守城，又委朱锦南带一军在城南驻扎，周必达带一军在城北驻扎，以成犄角之势。布置定了，租拉便与策妄、胡用一同登高观望清营，即便回营商议道：“官兵远来，不识地理。此处逼近青海，海水时常泛滥，我有一计，包管将清兵都成鱼鳖，以报屡次败仗之仇。”众人问是何计，租拉不慌不忙的说了出来。有分教，正是：

　　刀兵枪炮都经过，又使洪渡平地来。

　　端的如何计策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19回 球船避险国泰多谋　水火交攻王师败绩

　　话说官军来到朝皇城，都在城之东面扎营。右首是高山，此山名唤忒愕山；左首是河，此河名唤雷福斯河，西通青海，河水甚紧，不亚中国黄河。租拉看见，便对策妄道：“某有一计，使官兵都成鱼鳖。只消元帅引一军，伏在忒愕山上，某在雷福斯河下游堵塞水路，暗暗向清营左边挖开河岸，包管清营都被水淹了。事不宜迟，此时即宜布置妥当，以便今夜行事。”当下租拉自去，暗中派人布置不表。

　　再说年大将军才扎好营盘之后，刚刚想同岳公、张仁谋等登高去看形势，只听探子报导：“前面的高山名唤忒愕山，已被金川兵占了。”张仁谋道：“我们初到此地，不知形势如何，理宜登高眺望。今被敌人占了高处，此事大要斟酌。”南国泰道：“我有一个飞楼在此，虽没有高山之高，但要瞭望形势是尽够的了。”大将军叫他即刻驾起。只见辖喇喇一声，那飞楼已经高高升起，竟像在半天一样。年大将军、岳将军、张仁谋、南国泰四人一齐上去，将千里镜一照，只见朝皇城内十分闹热，城之西南便是青海，那雷福斯河是直通青海的，那边忒愕山上，已有许多营盘扎在彼处。看完了下了飞楼，忽见一只老鸦在飞楼边经过，叫了三声，张仁谋听见，忙向袖内占了一课，大叫：“不好，今晚祸事到了。”众人忙问何故，张仁谋道：“如今已是酉初，就退兵也来不及，若移营高处，忒愕山又被金川占了，如之奈何？”南国泰道：“莫非恐敌人用水来算计我们么？”仁谋道：“正是。”国泰道：“我营中已备下营船数百件在此，可装得全营兵马，但一切辎重粮食等类，实是可虑。”张仁谋道：“你的营船是什么样式的？”国泰道：“这营船以东洋薄板作船底，四围以布帆作帐，遇着水发，此营船便可浮起。但有一样，不能行动，只可以救目前之急，究非行军利器。以我愚见，只好暂用此船，以避今夜之急，若怕敌人来战，则须用升夭球在上护卫，如此恐不至有大碍。”仁谋道：“参谋所说极是，我想雷福斯河的河水虽大，但急而不聚，水一过去，便可无事，即使丢些辎重粮草，也是没法的事。”大家预备停当。

　　不到戌时，只听见天崩地裂，雷福斯河水直冲下来，幸得官军大半登了营船，不至十分吃亏。其中有未及登船的，都淹在水里了。至一切粮草辎重，因为时太逼，不及收拾，都丢在水内，况在晚间，就有准备，也难周到。大将军看见此等狼狈情形，登时怒气冲天，指着朝皇城说道：“我若破了此城，必杀尽城内之人，方泄吾恨。”那些营船在水内浮起，俨如在船上一样，奈水冲船摆，军士晕倒。一直捱到天明，水势并不稍杀，只见那朝皇城也被水将近浸到城墙了，城墙外列着几百号战船，要来厮杀的光景。大将军道：“我们枪炮虽有，但火药不敷，如何是好？”南国泰道：“待我驾起升夭球，先到河边设法将水退了，再作道理。他如驾船来厮杀时，元帅与岳将军还是登升天球与他抵敌，方为上策。”年、岳二公听见，即刻上了升天球，叫球上兵丁预备着枪炮，不可乱放，看他来得切近，方许施放。

　　再说南国泰到了雷福斯河，看见河边掘下一个大洞，又见河中停着一只大船，心生一计，用枪炮向船上打去，那船上的人死的死，逃的逃，南国泰忙叫兵丁跳落那大船上，将这大船撑到河缺处，复将船凿沉。幸亏那河洞不甚大，那大船沉下去，恰好补得这洞口，那河水使一直向河中流去，并不向洞口流来，那岸上的水也渐渐退下去了。

　　慢表南国泰塞河的事，且表金川那边，以为清营定然一夜浸死，不料半夜中还听见人声嘈杂，知得他有准备，租拉便调齐船只，预备天明厮杀。忽见清兵那边，上有升天球，下有营船，租拉是西洋人，知这些东西的，吐舌道：“怪不得我们的兵屡次败北，他那边有如此异人，真是可虑。目下乘他军心慌乱之时，快些驾船冲去。”说罢，叫十个水师将官驾起三百号战船，乘着风一齐冲过来。大将军与岳公在气球上看得清切，先把气球驾封营船之前二三里地，等那金川的船来到，在上面看准，对着下面放枪。你想船在水中是呆的，气球在空中是灵的，况且以上击下，其势又顺，打得金川兵船连忙退回。租拉看见，刚想设法再行攻打，不料水势已退，登时露出平地来。大将军见水退去，驾着气球追到朝皇城下攻打，打得那金川兵躲避不迭，叫苦连天。大将军见火药已罄，方才回转。

　　此时水已大退，清营内查看营帐，且喜尚无大坏，但人马十停内去了三停，火药、军械、辎重、粮草因被水浸过，大半变成没用。昨夜之水幸得张仁谋有先见之明，不至十分大碍，但损了小半人马，丢了许多东西，吃亏也属不少。年、岳二公不觉大怒，誓要报仇。一面令人往关内去取火药军粮，一面重立营栅。岳公道：“在此扎营本失地利，忒愕山山势高耸，必须得了此山，方不至受敌暗算。某虽不才，愿取升天球十个，今夜去抢忒愕山回来，以屯军士。”年大将军道：“岳兄肯去，某无忧矣。”当夜，岳公举了徐元栻、何长庆，精兵三千人，驾起十个气球，球上贮满火药包，升到半空，见金川兵都在山顶驻扎，岳公吩咐不要声张，将火药包分头点着，向金川营内丢去。金川兵霎时大乱起来，出营观看，又不见有官兵，但见东营报失了火，西营又报失火，片时之间，接连来报十数处都被火烧了。黑面金刚策妄阿拉布坦情知不妙，连忙收拾兵卒退回城内。岳公军中未伤一人，一夜中全不费力，却得了忒愕山，伤了无数贼兵。报知年大将军，大将军大喜。即刻传令移营于山上不表。

　　话说策妄失了此山，进城与租拉商议道：“前夜之水，官兵虽受损伤，看来未至大碍，今夜又被他抢了忒愕山，此仇终不得报，如何是好？”胡用道，“水既无用，莫若用火攻。”租拉便问：“火袭用何计策？”胡用即在他耳边说了如此如此，租拉道：“计也使得，但此城未免受亏。”胡用道：“只消东门内丢了一条大街，便得成功，也不算受亏。”便与策妄说明此计，策妄大喜。立刻使人布置好了。明日策妄亲自引兵出城搦战，单搦年大将军出战。年公大怒，提枪上马便要出战。岳公阻道：“元帅乃是军中主宰，岂可轻出，脱有不测，关系非轻。不若待小弟出战，括擒了这逆贼回来罢。”年公依允。岳公便提了长枪，飞马来到阵前，喝道：“逆贼，你屡次败北，死已临头，尚有何颜前来搦战。快下马就缚，免得将军动手。”

　　策妄道：“我特捉你的大将军年赓尧，今你既来替死，快快下马纳命。”便舞起大刀向岳公斫来，岳公亦舞起长枪接住。一个是清朝大将，一个是西北名员，两个刀枪缭绕，俨如活虎生龙，枪法精通，使得出神入化，足足斗了百余合。策妄却卖个破绽，向后便走，岳公紧紧追来，一直追到城边，只见城门大开，吊桥未拽，岳公不知是计，心中想道：“不如撇了策妄，抢进城去，胜擒策妄。”便把马鞭一指，只见手下将官总兵莫自猷、副都统阿元，参将龙国瑞、夏道生，游击哈德元、钟其俊，都司关龙标、陈吉瑞、周之庆、李方、侯子明，守备周乃煌、徐乃谦、鲍明、龙国琛、吴天瑞、陈大安、方耀明、邓心如，并千把总二十余员，精兵五六千名，一齐争先恐后，抢入城去。幸得岳公在后，正欲骤马奔进，细看城上金川兵并不惊慌，心疑中计，急叫退兵，忽听一声信炮，城内千斤闸闸下，只见城内火焰冲天，霎时间杀得天崩地裂。连城外的树木也几乎烧着。岳公慌忙退回营来，对年公道：“不意贼兵如此诡谲，伤了我数十员将弁，六千余名兵丁。”年大将军大怒，咬牙切齿道：“我若不屠此城，怎雪我恨。”

　　当时总兵莫自猷等进了东门，见街上并无一人，心知是计，便欲退回，那知一声炮响，两面房屋立刻烧起，前面去路又被火塞断，后面城门又被千斤闸闸了，可怜这班将弁兵丁，都烧死城中，并没有一个生还的。正是：

　　尽忠报国寻常事，赴火蹈汤岂敢辞。

　　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20回 张仁谋一夜成功　年赓尧全城屠戳

　　话说金川那边用了火攻之计，烧死清兵六千余人，将弁数十余员，得了一场大胜，大家庆功贺喜。胡用道：“目下虽是得胜，但年赓尧与岳钟琪尚未除得，终是心腹之患。昨日探得清营内军械、火药、粮草均未运到，趁此机会关照朱锦南、周必达两将军，大家杀上忒愕山，岂不甚好？”策妄道：“军师计将安出？”胡用道：“趁这清兵锐气已衰，便于今夜五更，元帅统中军直捣忒愕山，朱将军统一军由忒愕山西首打去，周将军统一军由忒愕山东首打去，租将军带一支人马即刻暗中渡过忒愕山，由清营后面劫他的营，均于五更取齐，使他首尾不相应。如此四面夹攻，谅年赓尧、岳钟琪必然受缚，此计何如？”租拉道：“此计甚妙，虽诸葛复生、子牙再世，也要拜服。某即不才，愿带麾下前往。”策妄大喜，忙斟酒一杯敬租拉道：“租将军请满饮此杯，预贺成功。”租拉一饮而尽，即时装束完备，便带人马去了。策妄等饮完，也立刻通知朱锦南、周必达两人，叫他遵计而行，不表。

　　再说清营败了一阵，大家十分丧气。张仁谋道：“胜败兵家常事，元帅及诸位将军何必懊恼。所可虑者，军械粮草尚未到耳。但某屈计程期，不日可到。我料敌人探知我们乏粮，不来劫营，也来挑战，须加意防备。”岳公道：“军师说得有理，为将之道，胜不足喜，败不足忧，只要以静制动，庶无一失。”便传令军中格外严防，不得大意。一面置酒宴饮，以消积闷。诸将开怀痛饮，尽欢而散。

　　此时已交三更，仁谋因酒多口渴睡不着，走出营外向天观看星象。此时已是三月底光景，西北地方犹属严寒，忽听见一阵凫雁大叫，在半天里，由西向东飞去。仁谋听得清楚，忙来见年、岳二公道：“我如今有一计，今夜五更可取朝皇城了，特来报知。”年、岳二公问是何计。仁谋道：“某已安排好了，只须两位元帅亲自一行，陈提督带一支兵伏在朝皇城南朱锦南的营盘左右埋伏着，陆提督带一支兵伏在朝皇城北，周必达的营盘左右埋伏着。我度朱锦南、周必达两个贼将，今夜四更时必来攻打忒愕山，看他动身后，两位便杀进去，若有些守营兵士，必须杀尽，将他的衣甲穿好，便去赚开城门，这朝皇城就可破了。”年、岳二公犹豫道：“军师何以料得如此透切？那朱锦南、周必达若不来攻打忒愕山时，岂不受累？”仁谋道：“如有失算，甘当军令。”年、岳二公只得依计而行。陆景云、陈国亮两人带兵去了。仁谋又叫总兵瞿德明带兵三千伏在忒愕山之西，都司何长庆带三千兵伏在忒愕山之东，四更左右，必有贼兵在此两路经过，两位便一齐杀出，如走了不必追赶，天明时请向朝皇城内报功去罢。大将军自己伏在营之两傍，岳将军伏在营之后面，遇有贼兵劫营，由他过去，等到退去时再行追赶。又叫徐元栻将营内应用东西物料都迁往别处，明早即运往朝皇城里去。又叫南国泰在营内外速藏地雷及引火之物，听见人声即要放火，不得有误。众人依言而去，不表。

　　再说黑面金刚策妄阿拉布坦，以为今晚必成大功，到四更时催动朱、周两处人马一齐前进，人衔牧，马勒口，静悄悄的分三路人马去劫营。将近五更，来到忒愕山，听见清营内刁斗声，传点声，像毫无准备的，但未见朱、周两处兵马来到，颇觉疑惑，便自引兵前行，来到清营，拔起鹿角、铁蒺藜，一声喊呐，冲将进去，直到中营，并不见一人一骑，知得不妙，忙叫退兵，四围已经火起，地雷炸药一齐发作，烧得金川兵叫苦连夭。刚刚冒火冲出，只见一员大将手提宝剑，拦住去路，大叫：“贼将休走，快快下马受缚。”策妄无心恋战，连手下的人也顾不得了，心念朝皇城有失，急急奔回，来到城边，天已大明，向城上一望，叫起苦来。原来都是清兵旗号，情知城已破了，只得招集败卒，在离城三十里地方，名唤胡市集，在那里暂住，以待租拉、朱、周三路人马。

　　直待到午牌时候，方见朱，周两人狼狈而来，手下兵丁已少了一半。问其情由，原来他两人于五更时到了忒愕山，忽见两边伏兵杀出，杀得兵卒四处奔逃，战到天明，我两人方才遇着。但不见租拉回来。刚要委人去打听，只见败兵回来，说租将军已升天了。策妄问起缘由，败兵说：“昨夜租将军于五更时候去到清营后面，刚想打进营去，只见清营内火起，慌忙退兵，突有一将军拦住去路，火焰中看去，好像是岳蛮子的相貌，使一枝花枪，十分了得。租将军与他战了几合，即行退下，他在后面追赶，那处山势陡峻，又是夜间，租将军一时失足，我们看他直跌下去。清兵将我们四处杀散，我们幸得逃回，可怜租将军已是升天了。”黑面金刚听了，放声大哭道：“前日水火两阵，我的军势略振，不料一夜之间，竟一败涂地。兵败犹是余事，可怜我的军师陷在城内，租将军又跌死了，不亦痛哉，不亦痛哉！”周必达道：“租将军已尽忠为国，胡军师谅是智足多谋，自能脱身出城，元帅不必忧念。但离此三百里之地，有一个地方名唤青海角，那处地势极险，又有炮台等项，而且坚固，那管炮台的将官也甚了得，不若到那处，再作道理。”黑面金刚心中一想，并无别法，只得从了周必达的说话，向青海角而去。

　　且说年大将军一夜之间破了金川兵，得了朝皇城，何以如此神速？皆由仁谋已先吩咐陈、陆两提督于朱锦南、周必达营前预先埋伏，待朱、周两个贼将来劫营之后，即刻掩进他营。果见他营中兵丁稀少，便暗暗杀了他营中守兵，穿了他兵士号衣，直奔到朝皇城下叫开城门，城上的人认得是自己兵丁，便问其何事？答道：“因有要事来见军师。”竟大开城门叫他进去。不料一声喊起，陆景云首先登城，把守城的将官登时杀了。军师胡用知道，连忙逃出城外，匿往民间去了。

　　陈、陆两提督一面查点仓库户口，一面出榜安民，部署大定，方才天明。不到一个时辰，大将军及岳将军也到来，看见果然得了朝皇城，便大喜道：“军师神算，世所罕及。”随后各将官都回来，纷纷缴令报功。大将军吩咐设宴贺功，自己高擎巨爵来到张仁谋面前道：“今日干此大功，都是先生赐教。但先生于昨晚饮酒时尚未提起，何以一时片刻便能定计，破了巨寇，得此名城？当时先生定计时，我与岳将军都有些疑惑，恐事不成反而自累，不料竞能成功，望先生明以告我。”张仁谋道：“吾军自被金川兵用水淹、火攻之后，军威已挫，况火药、军械、粮食等项均不敷用，敌人侦探极灵，定然知觉，他岂不想前来灭我？我却处处留心。昨夜三更左右，我刚想睡觉，因酒多口渴，不能成寐，起行营外，忽听见半天凫雁叫声，从西向东飞去。吾于数日前遍探各处路道，知忒愕山之西有河一条，就是雷福斯河通过去的，那处芦苇极多，凫雁是水鸟，都在彼住宿。你想半夜之间，现在又是暮春严寒之际，这些鸟雁若没有人惊动他，如何会飞到此地来？一时醒悟，必是金川兵在那处经过，所以凫雁飞到此地来了。但金川兵于半夜经过此处，不是来偷劫我营，还有何事？并料得他既来劫营，必非一枝独来之理。那朱锦南、周必达两军既在城外驻扎，自然是分两路抄来的了。策妄阿拉布坦虽是勇敢，性情甚是躁暴，急于成功，料他必定自来，他既来了，城内一定空虚，所以手到功成。此皆是皇上的洪福，与诸将的雄威所致，晚生不过偶然触机，侥幸料着而已。”大将军道：“军师神算，虽诸葛亮复生，也要退避三舍了。”众将也叹服不止。饮完之后，大将军恨着水火两次吃亏，使吩咐洗城。

　　原来洗城就是屠城，所有城内军民人等，均要杀尽为止。一声令下，众将分头去杀。岳将军听见，忙上帐劝道：“官兵自出关以来，战必胜，攻必克，从中虽有小败，后来仍转败为胜。此次水火两遭，虽吃亏了不少，但胜败为兵家之常，大将军岂可因小忿而成大怨，况主谋者是策妄阿拉布坦与租拉两人，与此城内百姓何涉？尚祈大将军念上天好生之德，饶了满城的百姓罢。”正是：

　　彼苍尚具生成德，吾辈宜知覆载恩。

　　大将军肯从与否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21回 大清营覆辙时虞　徐侠士明珠投暗

　　话说年大将军要屠朝皇城，被岳公苦劝，大将军道：“不然。方今天下太平，四海无事，家给户足，国泰民安，凡为百姓者，理宜耕凿相安，不得别生妄念。不料金川小丑不揣力量，肆意跳粱，迨王师西征，犹敢屡次抗拒，不知悔罪投诚，若不大加杀戳，何以惊反侧之心？何以绝觊觎之望？”张仁谋也来苦劝。年公道：“公等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天地则有寒暑，日月则有盈昃，有暑而无寒，不能显春生夏长之功；有盈而无昃，不能见日精月华之用。所以王者止戈为武，圣人辟以止辟，都是不外杀戮的。从前武侯相蜀，不言赦罪，史家称其得体。亡国之朝，动言大赦，适以长奸宄之谋。此处人情浮动，若不加以严刑，恐大兵去后，依旧故态复作了。况我兵遭他两次水火之厄，所亡兵士，死在九泉也未瞑目，若不代这死者报仇，也觉于心有愧。我意已定，诸君勿复多言。”众人默然而退。大将军当即传令，叫将朝皇城内的人一齐杀死，鸡犬也不许留一个。

　　看官须知，大将军是天狗星下凡，所以杀戮之重，为亘古所未有。那朝皇城的人口约有百余万，不上十日，都杀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话中单表朝皇城内有一个侠士，姓徐名季直，原是甘肃兰州大通县人氏。他父亲是茶商，年年往朝皇城贸易。西方的茶生意是最大宗的，徐季直的父亲因此赚了巨富的家私。他父亲死后，这宗生意便由季直接做下去。季直为人性情慷慨，举止雍和，幼时即喜欢剑侠一流人物。他的父亲只有一子，所以十分钟爱，由他出外游荡。季直因此得自由自在，中国十八省，他都游遍了。曾到过广东罗浮山，遇着一位真仙，传与他一切剑术，季直所以剑法精通，兼能飞檐走壁，西方一带，人人都知他是一位英雄。从前葛尔丹及策妄阿拉布坦及租拉等俱知他大名，曾经屡次礼聘他，求他出山相助，但季直知得金川气数将完，所以决意不肯出来。现在年赓尧屠灭全城，刚刚遇着这季直在城内，当下闻此信息，心想：那年赓尧虽是残忍，何以他的手下没一个人劝劝他呢？待我去暗中打听打听。主意已定了，就于日间纵上屋脊，打听去了。

　　那时年大将军住在租拉大头目的衙门里面，季直纵了几纵，到了衙内庭堂上面，幸在白昼，无人理会。细细听去，刚刚听到岳公、张仁谋劝大将军的说话，再听年大将军回的说话，知他是一定要屠城的了。徐季直想：天下有如此忍心的人，他的说话都是强辞夺理，看来是没有挽回的了，这朝皇城的百姓是该遭劫的了。想罢使将身纵回，仍旧跳到自己铺里，预先布置定当。到了晚间，先将细软打起包裹，自己拿了出来，然后再将铺中伙计一齐背出，便在朝皇城西首一个小村名唤翠微村，在那处借了一间房屋，暂行住宿，以听城内消息。

　　住了两日，这日徐季直刚在村边闲看，忽见一个中国模样的人，也在那里闲哨，心想：此处也有中国人，莫非也是朝皇城搬来此地避祸的么？便走上来与这个人扳谈起来，说道：“阁下是何处人氏，如何会来此处居住？”那人道：“我本是在城内住的，因遭兵乱，所以预先搬出城来，老兄谅来也是这样的了。”季直道：“正如兄言，幸我走得快，不然就被杀死了。”那人问什么缘故呢？季直使把屠城一节事说了一遍。说完，怒发冲冠，双眉倒竖，大有不平之意。那人看见季直有些来历，便道：“此处非说话之所，待到敝居再谈罢。”季直从命，便跟这人来到一个小小房子里坐下。那人道：“阁下尊姓大名？”徐季直把姓名说了，又向那人姓名。那人大惊道：“阁下原来就是徐侠士，久仰，久仰。兄弟不是别人，就是金川王驾前策元帅的军师，姓胡名用。便是那晚因失了机谋，被官兵赚开城门，所以来到此处。我想清兵如此残忍，殃及无辜，依老兄高见，将如何设法？”徐季直沉吟道：“弟也曾云游四海，遇着异人，颇通小术。但现在金川气数当尽，从前葛元帅及现在的策元帅、租将军曾屡次请我，我也不肯出来。然不料年赓尧那厮如此无礼，真真令人气煞。”胡用道：“弟自那夜败军之后，逃到此地，连策元帅、租将军的下落尚未知悉，阁下颇有所闻否？”徐季直道：“弟在城内时，曾听见人说，租将军已经阵亡，策元帅同朱、周两将军已奔向青海角去了，未知此说真否？”胡用道：“依弟愚见，阁下怀如此本领，何不同弟一同往寻策元帅，定当重用，或者除这年赓尧，亦可为朝皇城的百姓报报仇，且可以扶助金川，岂不美事？至于说金川气数当尽，阁下亦闻人定可以胜天么？譬如汉朝至献帝时，气数已尽，后得诸葛亮，便又延了两代，多了数十年的血食，不是前车之鉴么？阁下高明，不妨细细一想。”季直闻言，呆了半晌，说道：“待我今夜想过，再作道理。”说完作别而去。季直回来坐在屋内，心想：“我又不与中国作对，我所恨者年赓尧一人而已，今夜待我去把这厮刺杀了，便走他的娘，那有工夫去扶助这贼党呢？”想罢，立定主意。

　　到了晚上，他便穿好夜行衣，插好剑，出了翠微村，一口气奔到朝皇城下，将身一纵，已过城墙，看见有一间大屋，他认得是城内著名富户的人家。他又一纵，已到了这屋上，看见里面灯烛辉煌，人声嘈杂，像有宴饮的光景。因往下一张，只见前面庭里地下，横七竖八的尸首摊了一地。后面庭中有几个官兵拥了几个妇女，在那里行乐。那些妇女都是愁眉不展，惨惨不乐。独那些兵丁反快乐异常，高斟低酌。徐季直如何耐得，将身一跳，来到庭中，拔出剑来向那兵丁斩去，那几个兵丁看见，连忙拔刀而起，只见剑光到处，一个个俱已倒地。那些妇女跪在地下哀求，季直道：“不要害怕，我是来除暴安良的，但这几日城内景光如何？”妇女道：“男人都已杀尽，只除妇女尚未杀完，那官兵想私留受用，留下几个女人，奈大将军号令甚严，大约明后日要洗净的了。”季直听见，也不答话，又跳上屋脊向大将军住处而来。不料大将军自从十三妹行刺之后，每到夜间，不论坐处卧处，帐上帐下，均有心腹校尉守护着。

　　徐季直到了那处，看见防得严密。即行退了下来，一连去了三夜，无隙可乘。又听得屠城已毕，官兵又要动身前进了，只得退回翠微村，心想：如去帮助策妄，看来事必难成，若此罢休，又心不甘服。不一时到了村中，只见胡用已在那里等候着，问道：“徐兄这几日往那里去？我已打听得策元帅在青海角了，想与吾兄同往，何如？”季直想了一想道：“也罢，只管与军师去看过如何，再作商议。”说罢，便同胡用收拾行李，悄悄径青海角而去。

　　再说黑面金刚策妄阿拉布坦与周必达、朱锦南两将奔到青海角，幸得那处驻有守地方的将官一员，手下有兵五千，连策妄带来的败兵，共有二万人马。策妄一面把守着要隘，一面甲表金川王，求再舔人马五万，便与朱、周两将商议把守之策。周必达道：“据探子来报，官兵正在屠城，约须一月有余方能到得此地。现在将近炎夏，他的兵士远来，一定口渴，取水甚急，吾想青海的水是吃不得的，只有煞罗江的江水可以吃得，依我愚见，等他来时，莫若将煞罗江的上流渗下信石毒物，把他军士毒死，此为上策。”策妄依计而行。一日，忽报军师同一英雄回来。策妄大喜，连忙迎接进来，彼此诉说别后的事。胡用道：“不料误中奸计，致使我们全军覆没，但事已至此，也不必说了。”策妄问：“这位何人？”胡用道：“这位就是侠士徐季直，元帅当时思慕他，他都不肯见面。今于无意之中得他前来相助，真是意想不到。”策妄大喜道：“久仰徐将军的威名，屡请不到，今日得睹尊容，非特策某三生有幸，亦是金川大王之洪福也。”季直一味谦让。正是：

　　良禽择木方栖止，名士何堪妄策名。

　　徐季直到底能替金川出力与否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22回 青海角忽逢甘醴　煞罗江巧遇救星

　　话说徐季直到了金川那边，他原来气不过大将军屠城一事，想设法报仇，并不是要与本朝作对的，无奈策妄阿拉布坦与军师胡用待得他十分恭敬，弄得他到过意不去，不能不替他出出力了。当下策妄阿拉布坦将周必达水中下毒之计说与军师听，胡用大喜道：“计甚使得，如得官兵中毒，我们便可不劳费力，坐收成功了。”说话之间，人报官兵已到，金川这边忙去布置不表。

　　再说大将军自屠剿朝皇城之后，休息了半个月，方才动兵前来，一路无有拦阻，直到青海角。张仁谋道：“现当五月，正系炎热之时，军士们以水为命，此处河水的上流头，正是金川扎营之处，难保无下毒之事。不如将水来给牛马试过，兵丁方可饮他。”岳公道：“军师说得有理。”当叫兵丁在河出取了一桶水，给马饮了。不多时，竟双脚直僵而毙。军师张仁谋道：“如何？我料贼人必有阴谋，果不出我之所料。”岳公道：“河水既不能饮，只好掘井了。”便叫人在营左右掘数十个井，以便取水。不料到了明日，那井掘了十余丈深，毫无滴水。军士又口渴非凡，势将溃散。岳公道：“西北地势高耸，掘井本难得水，今乏水两日，又当炎夏，如何是好？”张仁谋道：“古来名将出征，掘井无水，往往祷天求水，以应急需，将军何不也虔诚祷告，或者灵应，也未可知。”岳公从言，便与年大将军两人沐浴斋戒，设坛祷告，致祭于天地四方，并井泉龙神。其祭文曰：

　　维雍正二年五月十六日，抚远大将军年赓尧、奋威将军岳钟琪，谨以清香贡烛牲醴等物，致祭于天地四方，并井泉龙神而告之曰：赓尧等奉命征西，已阅两载，劳师涉远，日久无功。只因青海壬罗卜藏丹津谋逆不道，其臣策妄阿拉布坦助纣为虐，屡抗王师，贻害百姓。今大兵已抵青海角，而小丑跳梁，竟敢投毒清流，致使大兵乏水。伏祈明神降鉴，速赐甘泉，他日大功克成，悉由神赐。尚飧。

　　祭毕，往视井内。说也奇怪，只见井内满贮清泉，汲上来一试，甘冽异常。所掘的数十井，个个如此。年、岳二公大喜，慌忙跪谢神庥。看官，这正是圣天子威灵所至，百神护佑的见证。此井自大军去后，依然干涸，此是后话不表。大清营内得了甘泉，人心大定，个个精神焕发，预备打仗。大将军先去看了青海角左右的地方，又打量了金川营盘一回，然后回营。

　　话说金川营里见大清兵来了三日，毫无动静，颇觉疑讶。忽探子来报，官兵掘井得了甘泉，众人听见更加惊恐。这日看见大将军往各处察看情形，徐季直对胡用道：“军师你知那厮作用么？”胡用道：“小弟不知，尚祈老兄见教。”季直在胡用耳边说了一追，胡用点头称是。即时进帐，令各将去挑战。

　　季直道：“小弟初来，未曾立足寸之功，今愿前往。”军师道：“徐将军愿去，甚好。”季直并不骑马，单拿了一把剑奔出阵来，一直来到官兵营盘挑战。年、岳二公在阵上看见他的相貌，颇为喝采，便问：“何人敢去？”何长庆道：“末将愿往。”岳公道：“一个人断非他的对手。”叫陈国亮、陆景云、瞿德明、何长庆一齐去战，四匹马一齐冲出，四件兵器都向徐季直攻来。季直毫不惊慌，用剑舞起，只见一团白气，团团栾栾，剑影里头的人俱不看见，刀枪剑戟遇着他的剑光，即刻断了两段，不上几个回合，四人兵器全无，只得拨马逃回。

　　徐季直并不追赶，大声喊道：“俺剑下不死无名之鬼，你们去罢，我不杀你，你快去叫年赓尧来与俺拼过死活。”年赓尧听见大怒，问左右：“这贼将何人？”各将对说皆不认识。他即绰了一条卷龙枪，飞身上马，来战徐季直。来到近前，只见徐季直却是什么打扮？头扎武松结，结上一个大红绒球，身穿密钮紧身，腰系玉蓝绸带，下着一条黑裤，脚登薄底快靴，长眉横额，双眸炯炯有光，好不威武。徐季直看年大将军时，只见帅字旗下马上一位元帅，头戴宝石顶，拖着双眼翎，身穿黄马褂，下面索一条墨绿战裙，脚登绣花将靴，骑着一匹白马，面长颧高，两道剑眉一直插入天庭，眼光四射，五柳长须，威风凛凛，杀气腾腾，大喝一声：“贼将何人！快通名姓来。”季直哈哈大笑道：“你也不必问我姓名，我并不与天朝作对，只恨你这厮居心残忍，所以特来取你的首级，以与朝皇城的百姓报仇。”大将军喝道：“你抗拒王师，还敢说不与天朝作对？我看你也是中国人民，何以如此昧良，没了践土食毛之义，看枪罢！”说罢，把枪刺来。季直把剑一押道：“且慢，我对你说：金川作乱，天朝理宜诛讨，但朝皇城的百姓何辜？被你一齐屠戮。我本是中国人，且功名富贵久已不在心上，何暇来管此间事。你刚才来的将官，我尚不杀他，你便知我不是想建功立业的了。因你这狠心贼狠毒异常，所以我气不过，专来与你作对的。看剑罢！”把剑一提，望年大将军刺去，大将军大怒，把枪一隔，两个就大战起来。战了六七十个回合，季直的剑法渐渐支持不住，又战了三四十个回合，季直把剑虚晃一晃，回头就走。大将军不舍，骤马追来，不料季直一两纵，已逃回本阵。阵上见季直回来，便将枪炮开放，大将军只得回马。看官你想，季直原是剑侠，何以敌不过年公？其中有个缘故，看官谅也明白，不必多赘。

　　年大将军到营下马，对众将道：“那贼将本领虽高，气力平常，幸他走得快，不然我当生擒他过来。这厮到底是谁，须叫探子访明为要。”一面与张仁谋、岳将军商议道：“金川驻扎营盘之地虽是险要，但我看煞罗江直通贼营后面，贼人于那处必无防备，计自江面到贼营约有百里光景，我准今晚暗中带兵，从煞罗江抄他后面，岳将军却在前面约定号炮，一齐夹攻，贼营可破矣。”张仁谋道：“此计可行，但元帅不宜亲往，还是委别位将军去罢。”大将军道：“徐季直本领颇高，别将不是他的对手，必须我去方能成功。”便叫人悄悄预备船只。将近黄昏，大将军即带徐元栻、何长庆，并精兵数千名，由煞罗江前去，果然人不知鬼不觉，到了那处江岸。

　　其时月色甫上，前望金川后营，只见乱山丛林，都遮隔得看不清楚。大将军吩咐人马不要声张，缓缓徐行。来到一个树林，大将军疑有伏兵，不敢前进，叫人搜捕，竟半个贼兵也没有，大将军甚喜，放心前进。走到三更时候，离金川后营不上三十里，那处有个山冈，颇觉险峻。在那山冈上一望，看见金川营里灯光似有准备的模样，大将军方才疑讶。不料一声锣响，两边拥出数千贼兵，拦住去路。为头一个步将，手拿宝剑，大叫：“年赓尧休走！”一看，正是日间那将。大将军大怒，挺枪来战，不上数合，觉得贼将的本领迥异前时，且觉一道白光在颈上缠绕。大将军大惊，连忙拨转马头，向原路逃走。所骑的马原是千里名驹，走起来时，好似惊风疾电，不料徐季直的步行也是如飞的一样，看看将近赶上，大将军走到江边，月光之下，见江里并无船只，只得绕江而走。走了一程，那贼将依旧紧追，他心想：千里马原可渡水如平地的，事到危急，不得不一试。便纵辔加鞭，向河里跑去。那江约有五十丈光景，果然那马一跃，已登彼岸。心里刚欢喜未完，那贼将也一跃过江，大叫：“年赓尧，你今日上天无路，入地无门，还不下马受缚，更待何时？”大将军并不答话，暗取弓箭向徐季直射去，刚刚射中徐季直面上，岂知那箭虽是射中，却像射在石上一样，分毫不能射进。再是一箭，仍旧如此，见两箭都丢在地下，大将军大惊道：“今日真真我命休矣。”话犹未了，已被那贼将赶上，飕的一剑，那匹千里马便直竖起来，把大将军一蹶，当即掀在地上。徐季直刚想用剑斩下，只见忽来一道白光，将剑拦住，一人大叫：“季直不得无礼。”季直大惊，定睛一看，原来是他师父罗浮救苦真人。季直见是师父，忙收剑跪接道：“弟子因这厮屠杀全城，所以杀他，师父何故救他？”真人道：“胡说，他是朝廷的名帅，诛戮叛逆是他的职分当然，你焉敢逆天行事，快随我去罢。”正是：

　　山穷水尽疑无路，世外真人是救星。

　　未知年大将军得救与否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23回 徐侠士隐姓埋名　年元帅消雷息电

　　话说罗浮救苦真人阻住徐季直，救了年大将军，道：“小徒无礼，我回去自当责罚，大将军切勿见怪。现在你的军队正在受困，快请回原路去救罢。”大将军听见感激，问他姓名，真人已带了季直，头也不回，一直去了。大将军感叹不已。后来季直便住在罗浮山，隐姓埋名，炼成大罗金仙。惠州府一带百姓都感他灵应，立庙祭他，这是后话不题。

　　且说大将军遥望对江，果见喊杀连天，官兵渐渐不支，忙即催动坐马跳过江去。只见官兵大败，徐元栻、何长庆都逃到河边，四边找寻船只。后面追兵已来，为首贼将正是朱锦南，舞动双鞭，当著者亡，遇著者死。大将军大怒，大喊一声，挺枪直前。朱锦南乘胜追来，以为年大将军一定被季直杀了，不料当头杀来的，正是大将军，心里一惊，手内双鞭略缓一缓，已被大将军一枪刺死。贼兵见主将已死，纷纷逃回，年大将军也不追赶，将人马停在江边，与何、徐二将商议道：“我们来时船只定被贼人劫去了，我来时看见离此东面有一个小湖，我的船只定在那处，如今不若沿河寻去，再作道理。”何长庆道：“正是。”于是向东沿着煞罗江走去，不上五六里，果见江叉处有一个小湖，里面许多小船，湖口却有贼兵把守。徐元栻大叫一声，舞刀一直杀去。那边贼将却是周必达，见官兵来势凶猛，只得接战，忽然后面何长庆又到，两相夹攻，周必达知难取胜，连忙带着贼兵，退回本营去了。官兵得了船只，即忙下船开驶向大营而来，这且慢表。

　　且说年大将军由煞罗江去劫金川之时，正岳将军来劫金川前营之时，做书的因为一枝笔不能兼写两面事，所以如今补叙。原来岳将军当夜叫陈、陆二提督守营，自己率了总兵瞿德明、参将福兴，带了精兵五千，也是静悄悄的来到金川前营。原是约定放炮为号，等了许久，不闻炮声，心中疑惑，两边树林里一声锣响，那洋枪如飞雨的一般打来，岳将军大惊，知有准备，连忙退兵，已折了无数人马。回到营盘，尚未见大将军转回来。张仁谋道：“看来大将军一定有失，快驾船迎上去。”

　　刚在整理船只，只见煞罗江上流头无数小船，近岸处大将军首先跳了上岸，满面喜容，叫声惭愧。众将问安毕，问其如何，大将军笑道：“今日虽是失计，却亏得失计，去他一个剑客，一员名将。”便把以上的事提了一回，且道：“吾后来捉着一个贼兵问他，方知这剑客叫徐季直，如今走了，真是吾们的福了。吾度岳将军是一定吃了亏了。”岳将军便把折了人马之事也说了一遍。大将军道：“去了他的徐季直，杀了他的朱锦南，也算胜败相当。”张仁谋道：“总之主帅不宜轻出，万一有失，岂不大大误事。我看这徐季直，我们四个将官也杀他不过，独独战不住元帅，我就料他有奸谋了。幸而大清有福，百灵扶助，不然真真不堪设想了。”大将军道：“军师言之有理，以后某断不轻出了。”

　　不说官兵的事。且言金川那边，伏兵战兵将军，又听徐季攀直追年赓尧过江而去，策妄阿拉布坦及胡用十分喜欢，以为今夜大功必成。歇了一回，人报单单年赓尧回转，斩了朱锦南，抢回船只，却不见徐季直回来，大家疑惑不定。后来营后的败兵也是如此说，策妄阿拉布坦道：“徐季直决无失手之理，难道有别样事情？”胡用道：“难道他掉下煞罗江去不成，不然那有不回之理？我看徐季直本是无心扶助我们的，他单单与年赓尧作对，但年赓尧尚在，何以他肯罢手？待来日开仗时，只要捉几个伏路官兵来问问，便知底细。”策妄等闷闷不乐。到了明日，捉着一个探子，胡用便细细问他，方知年赓尧已被徐季直战输，几乎杀了，是被季直的师父救了，连季直也被他师父带去了。策妄与胡用听见，呆了半晌，胡用道：“有如此的事情，真真料想不到！”策妄阿拉布坦道：“难道金川气数当尽，所以有此等不幸的事么？”胡用道：“且慢，待吾再出一计，如计不成，真是天命攸归了。”策元帅问是何计，胡用道：“吾们营之南面是煞罗江，营之北面是小天山，山路平坦，甚易走动，向山南转了一个湾，有一个山谷，名唤瓶子谷，那处地形，外小内大，像瓶子一样，所以有此名目。来日元帅亲自上阵，诱他进去，我却预备下地雷在彼，他那时插翅也飞不去了。”策妄阿拉布坦大喜，叫他依计而行。

　　且说大清营内军师张仁谋，这日无事，带了数十名军士，往各处察看地形，见有几十个男妇，都是土人模样，背了包袱，忙忙匆匆向西而走。仁谋看见有些蹊跷，喝一声，叫来盘问盘问，那些男妇听见大清官兵叫他，更加慌忙，愈形逃得快。仁谋吩咐手下：“与我捉几个来。”军士连忙追上，拉了几个年老的回来。仁谋问道：“你们这些人为何如此奔逃？快快说上来，如有说谎，定当重罚。”那几个老人战兢兢跪在地下道：“将军，我们是避兵逃难的百姓，并无别故。”仁谋喝道：“胡说，吾们大兵到此已经数日，为什么今日才行逃避？”老者见仁谋如此驳诘，不敢言语。仁谋道：“快说，若再说谎，立刻杀死。”军士喝一声虎威，拔出刀来，夹在那老者颈上。

　　老者魂不附体道：“我说，我说，我再不说谎了。我们是小天山内的村民，因策元帅在那处瓶子谷内埋藏地雷，想轰杀官兵，因恐连累我们，所以叫我们快快迁往别处，并吩咐不要声张，恐被官兵知道，泄漏机密。这都是实情，如有虚话，任凭将军剐杀。”仁谋想了一想，又不敢去探，只得又问道：“那处地形是什么样的？”老者指住西北的山说道：“那座山叫小天山，由山脚朝西转一个湾，有一个山谷，名唤瓶子谷。那处的形势，外面谷口是极小的，约有二丈左右来阔，走进去却有一段路宽阔些的山路，就在那处上山，可以直通小天山的后面。将军只管打听，并无谎话。”仁谋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们不必害怕，跟我来营，再作理会。”便吩咐军士带了几个老人回营而去，一五一十对年、岳两公说了一遍。年、岳两公又叫那些老人去盘问了一会，岳公道：“贼人惯用诱敌之计，他若来挑战，我们不与他战就是了。”仁谋道：“岳将军说得有理，某也是如此想。”年公哈哈大笑道：“堂堂天朝却来畏惧小丑么，我自有主张。他若来诱，待我去接战，包管得一胜仗。”张仁谋道：“大将军忘了前车之鉴么？”大将军笑道：“我自有妙计，诸君不必多虑。”立刻叫南国泰到来，吩咐他备齐升天球一百个，水龙一百只，装满了水，都搁在升天球上面，临时预备应用。便对岳公、张仁谋如此如此的说了一遍。众人称妙计不止。

　　隔了数日，黑面金刚策妄阿拉布坦全身装束，插下飞标，仗了大刀，骑着骏马，来到大清营前搦战。大将军听见，连忙装束好了，绰了卷龙枪，上了千里马，出到阵前，大叫：“杀不尽的小寇，还不投降，直待死到临头，悔之晚矣。”黑面金刚大怒，夹马舞刀直冲过来，大将军接住就战。策妄阿拉布坦虽勇，究非年大将军的对手，战了五十几十回合，黑面把刀一按，那马已跳出圈子，不向本营逃去，却从斜里向小天山飞马而去。大将军随后追来，官兵马队也跟着了来，一直追进瓶子谷。黑面金刚大喜，以为此番年赓尧定然休矣。进了山谷，他就飞马往山上而走，大将军也想上山追他，争奈山上石木、枪炮一齐打下，大将军只得将军马略略按住。策妄阿拉布坦走到山顶，放起号炮来，点着地雷，不料白日里一阵大雨，落得山谷里都是水。黑面金刚大惊，仰面看见天上并无片云，日光又明耀非常，心里惊惧起来：“怪不得人说大清气数兴隆，今日果然不错。”看官，那大雨就是升天球落下来的，因为南国泰把球升得极高，所以金川那边看不见，误为真真青天白日落起雨来了。正是：

　　兴云施雨计中计，息电消雷能外能。

　　两家胜负如何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24回 胡军师造营诈降　周必达赴俄求救

　　却说金川营内用地雷想害官兵，都被官兵用升夭球驾起水龙，灭了他的地雷。策妄阿拉布坦惊为天助，诧愕不已。方在谅疑之际，雨己止住，官兵已一声呐喊，追上山来，且山后早有伏兵，两面一齐杀上。兼之雨后鸟枪是燃不着的，官兵却用弓箭射上，策妄阿拉布坦便对众人道：“今日天助官兵，连累我的妙计不成。目下我们的鸟枪是无用的了，又没有弓箭带来，若不拚命杀下，必然被擒，待我当先杀下，你们跟来。”说罢，舞动大刀，却畏惧年大将军，不敢在前山杀下，忙将前队作后队，后队作前队，从后山杀下来。原来山后的兵是大将军伏下的，带兵的却是提督陈国亮及参将福兴。黑面金刚冲下下，刚刚遇着福兴，福兴舞动了金锏拦住去路，黑面金刚不敢恋战，虚战了两战，大吼一声，直冲而去。官兵见他骁勇，只得任他走了，却把贼兵截杀无数。大将军听见策妄阿拉布坦走了，也不追赶，当即鸣金收军去了。

　　策妄阿拉布坦走到营盘，与胡用商议道：“徐季直的走，小天山的雨，两件事看来，确乎是天助清朝了，我你逆天行事，所以屡战屡败。依我愚见，不如与他讲和，俟有机会，再作道理。”胡用至此也是无计，只得踌躇不语。周必达道：“末将却有一策，但旷日持久，一面只管去讲和，一面却去俄罗斯，求他来救。如得俄罗斯来救，包能将官兵退却。”胡用道：“我也知俄罗斯利害，他的洋枪队及开花炮是天下闻名的。但是我国与他素无来往，如何肯来相救？”周必达道：“我闻得俄罗斯国王最喜女色，现在娶了一个法兰西的女子，名唤珍那苏做皇后，甚是宠爱，言听计从。那皇后最爱珍珠宝贝，如觅得顶好的珍宝献与珍那苏，由珍那苏从中劝他，定可成功。但来回须要一月有余，宜一面与清兵讲和，倘俄罗斯不来，我们就成了和局；俄罗斯若来相救，就以此计使官兵暇怠，也是极妙的计策。”策妄阿拉布坦道：“此计甚好，但我营中并无珍宝，如何是好？”周必达道：“待我到金川京城，见了大王，待大王主张。想大王那里珍宝甚多，现为国家大事，谅大王必肯依从。”胡用也以为然。于是即使周必达到金川京城去，一面使胡用来到大清营盘求割地讲和。

　　再说大将军那日在小天山上得一场胜仗，大享士卒，商议进兵之策。张仁谋道：“金川兵败，将士现虽守住青海角，看来也是无用，大将军宜连夜进兵，夺了他的青海角，他便无计可施了。”大将军道：“军师言之有理。”便吩咐兵丁休息两天，即行攻取青海角。

　　到了第二日，忽报金川差军师胡用前来。张仁谋道：“胡用此来，定来投降，如果真诚，元帅就准他投降便了，一面申奏朝廷，再作道理。”年公及岳公均道有理，便命开了营盘中门迎接。胡用听见开门迎接，知有七八分成事，来到中门，看见提督陈国亮、陆景云都是头顶花翎，前来迎接。胡用忙作揖道谢，陈、陆两提督也还揖不迭，带他来到中军。只见年、岳两公皆是衣冠，一见胡用到来，大家起身。胡用忙走上前道：“小可奉元帅之命，前来与二位元帅道候。军务在身，不便行礼，望乞恕罪。”年、岳两公道：“军师何必过谦，请坐下再说。”众人看那胡用时，头尖额锐，鼻小目突，两颧甚大，鼻孔朝天，口阔可容双拳，颈短身小，形容古怪，相貌希奇，头带一领方巾，身穿雪青道袍，足登方头履，他的打扮，正是不满不汉，不清不回，好像前明装束的模样。坐下奉荼之后，岳将军先开言道：“军师此来，有何见教？”胡用道：“敝国策元帅因屡抗王师，自知罪戾深重，意欲投降，不敢自来奉告，特委小可前来相恳，未悉两位元帅意下何如？”年大将军道：“贵元帅既有此意，贵国大王可知得么？”胡用道：“敝国大王现尚未知，俟天朝应允后即行奏知，敝国大王谅来必肯相从。但贵国亦须奏知大皇帝，方能定夺。依小可愚见，现下莫如暂且罢兵不战，俟两家朝廷定夺后，再行计较。两位元帅以为何如？”年公道：“待本帅商量后再行奉复罢。”胡用道：“如此甚好。”说罢告退。年、岳两公仍旧叫陈、陆两提督送出营外方回。

　　胡用去后，大将军即集众商议。仁谋道：“若准其投降，便可省却许多争战，免伤无数生灵，甚是美事。此事必须奏知朝廷，奏章来往总要两三个月，恐敌人诡计多端，乘此两三个月，或者别生奸谋，我们岂不上当。”大将军道：“现在贼人兵败地失，正所谓黔驴无技，就算迁延三四月，看他也是没法的。”仁谋道：“元帅既料他没法，就应承他罢。”原来张仁谋明知贼人必无好意，惟因大将军杀戳过重，希冀金川若是真降，便可省却许多杀戳，所以含胡答应。大将军便委陈国亮往金川营回拜，准即日两家免战，俟两国申奏朝廷之后，再行定夺。策妄阿拉布坦得此回音，十分欢喜。年大将军也将此事奏知皇上不表。

　　再说周必达不日到了金川，见了大王，将前后情节诉知青海王罗卜藏丹津。青海王道：“事到今日，宗社紧要，就破费些金银财宝，也是没法的了。”便叫宫娥去找了几件宝贝：一件是金刚钻的宝星，那金刚钻约有大茶杯大小，光彩夺目，甚是难得；一件是一对大珠，那珠有五钱余重，十分圆净，两粒都是一样；一件是一只金钟，钟内可看百年的时候，又有风雨表、寒暑表在内；一件是玉碗，碗内藏永，冬天则热如沸汤，夏天则冷如冰雪。这四件都是希世之宝。另外写了一封求救的国书，交与周必达，叫他去俄罗斯求救。周必达领命动身，不必细言。

　　一日来到俄罗斯京城圣彼得堡，只见六街三市，闹热异常，高楼崇屋，夹道耸立，而且街道甚阔，打扫洁净，马车来往，终日不绝。不要说金川无此光景，即在中国天朝，也不能仿佛一二。周必达问着了外务省翻译衙门，投刺进去，即有翻译官出来迎接，问明来意，周必达把要朝见俄国及投国书的话说了一遍，译官便道：“今日我们国皇已经退朝，待明日再行朝见罢。至你的国书，待我先交与外务省衙门先行译好，然后奏知国皇，看国皇主意如何，我先通知你，你明日朝见方可对答不错。但我暗中帮助你的忙，你有什么东西谢我呢？”原来俄罗斯国虽甚强，所有官员是最爱钱的。周必达久已知得，便拿出黄金百两来送他，道：“些小微物，还祈哂纳，日后事成，再当重谢。”那译官笑逐颜开，接了金子，道谢不迭。又取了国书先去投与外务省。待了一回，仍旧拿国书来见周必达道：“你的国书已经译好，交与外务大臣奏知国皇了。但国皇说我们俄罗斯与贵国素无往来，且吾国与清朝颇有交谊，你们无端来借兵，碍难应承。这国书理应你明日朝见时呈上去的，照这样看来，你明日虽去朝见，吾们国皇定然不肯接你的国书了。”周必达心中早已打算定当，便道：“到明日朝见后，再作道理，阁下如能从旁帮忙，更为感激。”译官道：“如此甚好。”一宿无话。

　　到了明日，周必达来到俄国皇宫，只见他的皇宫又与众不同，楼房甚高，约有六七层。朝见的地方甚是阔大，文武官员两边站立，那俄皇坐在当中。外国的规矩，臣子见君没有跪拜的，所以周必达见了俄皇，也学外国规矩，只脱帽执手为礼，立在一边，双手奉上国书，翻译官在旁传话。周必达便道：“敝国君主素仰大国威名，又想前来贡献，一因道途辽远，难以前来；二因被中国欺侮，军务偬忙，是以不暇前来，祈皇上原谅。”

　　俄皇道：“你这国书是些什么说话？”周必达道：“皆因中国欺负小邦，小邦就要被灭，素知贵国仗义，故敢前来求救。”俄皇道：“如此说，这国书我不看了，你拿回去罢。我与清朝近来略有交谊，与你金川素无来往，无端求救，于理不合。你若为通好起见，我尚可以受你的国书，如此说来，是万万不能受的了。”周必达道：“小臣万里前来求救，发兵不发，任从皇上尊便。但这国书是为两邦交情起见，求皇上赏收，感谢之至。”正是：

　　包胥虽作秦庭哭，谁赋<无衣>相助来。

　　未悉俄皇允收这国书否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25回 俄国兵营后立功　敢死军阵前自刎

　　却说周必达求俄皇收受国书，那译官也在旁谏道：“金川既不在求救，就受他国书也属无妨。”劝之再三，方肯应允受了他的国书。周必达谢了恩，然后退出。俄皇命光禄寺排席，赏周必达饮宴。原来外国的规矩，如收受国书，将来人当钦差一样看待，皇帝皇后都来陪饮；如不受国书，便不打招呼，所以周必达再三设法，要他受这国书，就可设法了。当晚周必达赴宴，果见俄皇俄后已在那里等候，周必达便与俄后相见，饮得十分欢洽。到了明日，打听着俄后有一个心腹人，名唤萨得，周必达就求他在俄后处说情，并送了四样礼物。俄后大喜，即刻劝俄皇出兵去救金川。俄皇是最爱老婆的，那有不应承？立刻派大将晏得门带领勇将十员，精兵五万，大炮百尊，前往金川，与大清对敌。周必达大喜，叩谢了皇恩，与晏得门即刻动身，向金川进发，不一月，已经到金川王城。

　　罗卜藏丹津听见，自然欢喜，出城迎接。看见俄罗斯军容如荼如火，得意非常。犒赏之后，又派出勇将数员，兵丁万名，随同俄兵前往。俄军不一日又到了青海角。策妄阿拉布坦见俄兵已到，更见本国又添兵前来，登时军威大振，自然欢喜非常了。

　　且说年大将军自金川情愿投降之后，立刻奏明皇上，奉旨：“如金川真意投降，不妨赦其前罪；若意存狡诈，即须痛剿，钦此。”大将军得旨之后，即令人宣示金川营。那时俄兵未到，所以黑面金刚含胡回答。不上两日，俄军已到，策妄阿拉布坦便传令新来各军，俱在两边埋伏，一面使人通知大清营内，说准于明日投降，求大将军等前来受降。大将军得此信息，与岳将军、张仁谋等商议道：“金川现在恳我受降，如是真情，理应前去；若是诈降，岂不受亏，应如何行事，方为万全之计？”仁谋道：“莫若拣选一个相貌与元帅差不多的，扮成元帅模样前去。他若诈降害我，也不至受亏，可以设法补救。”岳公道：“此计甚妙。”即刻在兵丁内选一个兵卒，相貌与大将军不相上下，不过身子略矮些，骑在马上，到也看不出来。又拣了几百名骁勇兵丁，一齐前去。另差陈提督做左翼，陆提督做右翼，两军夹住，如有不测，便可救应，商议已定。

　　到了明日，那假大将军耀武扬威，一直来到金川营前，只见营门大开，贼兵手无寸铁，分两面站班，请官兵进去。假大将军进得营来，只听见一声号炮，那站班兵丁已经退去，后面走出如狼如虎的人马来，围住营内的官兵，大叫：“休放年赓尧走了，生擒者赏银十万。”一片喊声，嘈杂不堪。那假大将军及数百兵丁都死在金川营内，可怜没一个得生还的。陈、陆两提督看见，知是中计，传令杀上。不料金川营后又分两翼，杀出那些兵丁，都是洋人装束，枪炮利害，不比寻常，官兵如何抵敌，只得退回。刚刚退到营中，金川兵已追到，将落地开花炮对住官兵营内施放，打死官兵不计其数。年大将军吩咐弃营退去，足退了五十多里，那处地名叫苏落的地方，金川兵方才不追。官兵便在此处暂行扎营守住。岳公道：“误中贼人奸计，伤我许多人马，但我看贼兵都是洋人装束，身躯壮伟，枪炮利害，一定是俄罗斯的兵马前来助他的。俄罗斯的开花炮最是利害，现在先请南参谋来商量设法，可以避得他的开花炮，等我们扎得住营盘，然后再想奇计破他。”众人称是。即刻请来南国泰与他商量，国泰道：“我有铁线网，是从前用过的，张在营上，便可避得开花炮了。”岳公道：“如此快去拿来。”未几国泰已将铁线网张好。说也凑巧，金川兵已经来到阵前，将开花炮打来，亏得已经预备，那炮打来，都盛在网上，不曾伤着一人。金川兵知是无用，只得也退去了。年大将军道：“我现想一法，名唤渔翁撒网阵，将军马分散一百六十队，每队五十人，共八千人，都要步兵，不要马兵，每队须隔开二十丈左右，就算遇着贼人大炮，每门炮也不过伤我五十个人，我便把那百六十队人马，分做四面八方去围他，由远而近，始则避他锐气，等他枪炮火药将完之时，然后一涌而上围住他，如此方能取胜。”众人称妙。犬将军便下了战书，约于后日交战。

　　至期两边军士出阵，可巧营前战场甚是空阔。金川那边是俄罗斯兵为头，出队大将正是晏得门，仗着宝剑，骑着高马，当先出阵，后面开花炮队、马队、步兵队，陆续而出。年大将军看见，把旗一招，那官兵一百六十队，登时分作一百六十处，疏疏落落，像个毫无阵法的模样。晏得门看见，早知这叫渔翁撒网阵，便叫开花炮退后，将步兵分作四队，东西南北站住，不要乱动。如官兵走近前来，方可放炮。若远些，枪炮放不着的，不许乱放，这叫做铁墙阵。官兵看见贼兵如此严整，无懈可击，只得勉强攻上。不料官兵枪炮只能打得百步的远，俄罗斯的枪炮打百五十步远，俄罗斯兵毫无损仿，官兵反损伤了些。两家支持了半日，彼此不能相攻，直到天色近晚，方才两家罢兵。年大将军见此计不行，便闷闷不乐。张仁谋道：“我今日阵前看见俄罗斯兵如山岳一样，动也不动，真是劲旅，若是力敌，断难取胜。况枪炮又是利害，没有虚发的，依我愚见，莫若使他心怯，怯时方能取胜。”岳公道：“使他心怯之道如何？”仁谋道：“从前战国吴越相争，吴王阖闾的兵是百战百胜的，真是止如山立，动如潮行，为战国时第一等兵法，越王勾践知难取胜，便使五百囚徒，一直到吴军面前自刎而死。吴军兵卒心上一动，越兵乘胜攻进，就杀了吴王阖闾，这使是使他心怯的道理了。”岳公道：“此计甚妙，但那里得几百个囚徒，肯自己自刎呢？”年大将军道：“这到不妨，我在陕甘时，曾招下甘勇五千敢死军，现存约有二千余名，都是视死如归的。明日选下五百名来先试试他，看肯死不肯死，再作道理。”各人称是。

　　次早，年大将军叫齐甘勇，对他们说道：“现在俄罗斯的兵马十分利害，我想并无别法，只有选五百名兵丁，到他阵前个个自杀，等他心动，然后乘势攻他，方可取胜，不知你们肯死不肯死呢？”那二千多名甘勇都道：“愿听元帅号令。”大将军道：“你们如肯死时，死后赏银二百两，恤你们的妻子，另外奏知皇上，荫死者一子为监生，你们愿否？”甘勇齐声道：“甚愿。”年大将军道：“如此，你们先叫一个来，死与我看。”话犹未完，只见一个兵走上前抽出刀来，对年大将军道：“刎颈而死还不算好汉，必要裂腹而死，方能使敌人心动。”

　　说罢，撩起长衣，把刀向肚子内一划，一手将肚里的肠胃拉出来，血流满地，方才倒地。年大将军看见大笑道：“真正好汉，待我拜你一拜。”说罢，向死者跪倒，叩了三个头。众将见元帅跪倒，也一齐跪下叩头。叩罢，大将军吩咐将死者从厚葬殓。仁谋道：“元帅所炼的兵勇如此勇敢，此计必行。我看还是用渔翁撒网的阵，再用敢死军四百人，分四面赴敌人面前求死，待他心怯之时，疾忙进攻，此所谓出其不意也。”年大将军称是。

　　午后擂鼓出阵，金川营贼兵看见，也叫俄罗斯兵来接战。出得阵来，见官兵仍用渔翁撒网阵，晏得门也照旧用铁墙阵抵住。忽见官兵阵里走出数百个人，赤着上身，拿着短刀，走近前来。俄兵刚想用枪打来，那官兵都跪在地下，口内说道：“我是来求死的，你们不必打我。”俄兵十分疑惑，又看他的刀甚小，不像是厮杀的军器，便由他走近身来，看他如何？只见几百个官兵，分四围走拢来，离俄罗斯兵约一丈多远，都又跪在地下说道：“我们清朝与金川厮杀，连战年余，每战必胜。自从贵国俄罗斯的兵来了，我们就输了两场，元帅说是我们不肯尽力所致，所以我们特到贵国阵前，自己杀死，以明我们并不是怕死的人。”说罢，四百个甘军一齐用刀向肚子一划。正是：

　　男儿欲报君恩重，死在沙场是善终。

　　未知那甘军生死如何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26回 争自刎官兵得胜　用水淹金川退兵

　　却说甘勇用刀向肚子一划，左手向肚里探进去，将肠胃等物取出来，向俄兵丢去，方才倒地，有些还是直立不倒。俄罗斯兵虽是骁勇，看见那有不心动的，个个都心摇目眩起来。说时迟，那时快，官兵早一拥而上，刀枪直施。俄兵措手不及，已被官兵跑到面前乱杀起来。大凡打仗，远者用枪，近的用刀，当时两军是近身相杀，俄兵还是拿枪，官兵都是用刀，所以俄兵吃了大亏。杀得俄兵大乱，自相冲踏，死者不计其数，夺了大炮二十门，洋枪不计其数。亏得俄兵是节制之师，晏得门是大将之才，虽是大败，还不致全军覆没。官兵乘胜追上，一直追到青海角地方为止。寻着旧时营基，依旧在那处扎了营。策妄阿拉布坦见俄兵败回，忙接着晏得门问起缘由，晏得门说了一遍，且道：“我不道清朝兵如此利害，真真料想不到，待我想一妙计，定要报此大辱。”说罢，查点俄兵，死了一万名，伤者五千余名，旗帜、军火失了无数。周必达道：“现在锐气已挫，且休息几天，再作道理。”晏得门道：“正合吾意。”

　　于是休息了几天，晏得门到小天山前后看了一回，心生一计，对策妄阿拉布坦道：“此地大可埋伏。”策妄阿拉布坦道：“此处都是平阳，如何埋伏得人马？”晏得门微微笑道：“吾自有道理，日后你当自知。”说罢，回营吩咐五千马兵，于明日在小天山东面埋伏，要如此如此。统带马兵官领命去了。又吩咐洋枪步兵，在小天山北面驻扎，听见马兵厮杀，出来接应，步兵统带官也领命去了。到了明日，约官兵交战。

　　再说年大将军得此胜仗之后，即刻入奏，奏明金川诈降，俄罗斯前来帮助，及现在交战情形。忽接金川战书，便批准了。到期官兵出阵，大将军与岳将军并马而出，大骂：“杀不尽的洋鬼子，还不投降，更待何时？”晏得门并不答话，仗剑来战，不上十合，力气不加，向后就走。大将军把枪一招，官兵一齐追来。俄罗斯自相冲突，登时阵脚大乱，连金川老营也守不住，纷纷向小天山越山逃去。官兵不舍，一直追到小天山山顶，只见山之东面地上躺着无数人马，像死的一样。年大将军大疑，速叫放枪，登时将鸟枪对准放下，打着几个死人，几匹死马，都一动也不动，清兵都道是死的了。大将军叫快追下去，岳将军道：“虽是如此，也不宜全营去追，且留一半兵在山顶上接应罢。”

　　年大将军便留－半兵暂驻山顶，他却带兵追下。不料走到死人死马那边，那些死人死马都直立起来。原来是生的，并不是死的，而且骁勇异常，清兵猝不及防，前面晏得门又带兵转身接战。官兵已走得辛苦，如何当得起这生力军，杀死官兵不计其数。岳将军在山顶看见，分兵杀来救应，不料小天山北面又走出一支步兵截住厮杀，年大将军与岳将军拚命抵御，自午牌杀到酉牌，幸得陈国亮、陆景云，瞿德明三提督到来，救出了官兵，逃回营中。查点军马死伤者不计其数。岳公道：“不料俄罗斯教得军马如此利害，人教他诈死尚属容易，马也教得他诈死，真真奇怪。奇在他诈死的人马躺在地下，中了枪炮也不稍动，这个真是奇极。今日虽是输了，还不至十分大败，算是不幸中之幸耳。”年大将军道：“吾自出征以来，大小数百战，从未见过如此军马，今日虽输也是值得。”仁谋道：“俄罗斯兵如此利害，真是心腹大患，总耍设法杀他片甲不留，方为上计。况我们到了青海角已经两月，虽是常常胜仗，但不能过去，也是失算。”南国泰道：“吾有一计在此，可灭此贼。”众人问是何计，国泰道：“是地底水淹之法，煞罗江被贼人守住，想要决水是万不能的。吾们外国有自来水，其法由地下藏住铁管，直通入海或江或河，都用压力法压住，其水可以直冲霄汉，平地水涨数丈。目下营内并无铁管，可用竹管代之，暗暗掘下地道，通入煞罗江内，一头掘入金川营内，一头掘到小金山上，使他不被向小金山这一路走，他就此地守不住了。”年大将军大喜，吩咐三军限十日内准要掘成，不得迟误。那大小三军分头挖掘，不上十日，掘就缴令。

　　那时金川营里正在晚间，刚要熟睡，忽然－声响亮，贼兵大哗“水到”，那策妄阿拉布坦及周必达、晏得门等忙传令兵丁上小金山暂避。及退到山边，不料山上水势滔滔，直冲下来。况在黑夜之间，那水不知从何处而来，一时人号鬼哭，犬吠马嘶，金川兵、俄罗斯兵纷纷大乱，疾忙向西北逃避。计点淹死者，竞有大半。一直闹到天明，水方渐退。金川兵直退去有百里之数，策妄阿拉布坦见那里无险可依，又复退到萨哈克，方敢扎住。策妄道：“此地近着王城，万一有失，大事休矣。军师有何妙策？”胡用道：“年赓尧用兵如神，那夜之水不知是从何处来的？煞罗江沿江一带都有防守，吾们并无疏虞，何以一夜之间，平地涨出这许多水来？至今吾也索解不出。依吾愚见，此地只有瀚海沙漠可以据险，不若把营盘夹住瀚海驻扎，俄罗斯兵扎在瀚海之东，多设炮兵，拒住官兵。吾们金川兵扎在浣海之西，官兵虽强，定不能越过数十里的沙漠。目下天气炎热，官兵尚可支持，若熬到冬令，官兵不惯这样寒冷，他必不战自退矣。况劳师縻饷，年赓尧也担不起这处分。”周必达及晏得门也以为然。于是大家来到瀚海，相度形势，只见黄沙弥漫，一望昏霾，数十里之中，恍如愁云惨雾遮隔住一样。晏得门道：“有此险要，怕官军则甚，难道他们飞过去不成？”众人称是，尽皆放心。策妄阿拉布坦带兵已过瀚海扎营去了，留军师胡用与晏得门统着俄罗斯兵在瀚海之东驻扎。

　　原来瀚海沙漠原是极险要所在，长直－万余里，东自满州起，西到地中海止，南北最阔之处约有五六百里，少亦有三四十里。夏天则臭气薰腾，中人即死，冬则风沙如刀剑之利，其沙能刺入骨髓。还有一样最利害的，瀚海之中一遇风起，登时天地变色，山川易形，连东西南北都辨不出方向来，而且沙漠之中没有水泉。有此数险，所以成为天生要地。惟有该处土人有法以避这风色，往来无虞，犹如闽广的瘴气一样，别处人到那处，一触瘴气，即刻就死，闽广土人居之数千年，毫无窒碍，就是这个道理了。

　　闲话休叙。且说大将军用地底水淹法退了金川兵之后，即刻叫南国泰设法退了水势，然后带兵追来。追到萨哈克，见金川兵已打起营盘来，在彼驻扎，大将军使传令离金川营十里之地驻扎。过了几日，忽探子报来，金川兵又退去数十里了，在瀚海东西分营驻扎，那瀚海之东都是俄罗斯兵，金川兵已过瀚海去了。大将军素知瀚海之险，便与各人商议道；‘按地图萨哈克之瀚海最窄，东西不过二三十里，两三个时辰便可过去，但现在敌人分兵守住，如何可以过得？”张仁谋道：“还是相度地形，再作道理罢。”年、岳二公称是。于是大家出营观看，三匹马一直来到瀚海左右，远远望见俄罗斯营垒，三人用千里镜一照，只见俄营左右都筑成炮台，约有三十余座，炮台上大炮半是开花炮。张仁谋看见，皱着眉头道：“俄罗斯兵如此强盛，且又兵法精通，真真是劲敌。目下若－味蛮战，非特多伤士卒，亦且难于取胜。不若想一妙法，能向别处渡过沙漠，便可省却许多事务了。”岳公道：“瀚海沙漠之险，人人都知，最窄之处也被金川用兵守住，别处恐难越过，此等想像也是枉然。只须设法破俄营为上，那金川兵可不必忧虑的。”年大将军听了，默然无言。看了一回，三人回营。大将军即请了岳将军、张仁谋二位，于密处商议进兵之策。有分教，正是：

　　衍川纵有天然险，虎旅何难插翼飞。

　　未知大将军有何妙策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27回 年大将军误走瀚海　癞头和尚指引迷途

　　话说年大将军与军师张仁谋、奋威将军岳钟琪商议道：“适才军师所言暗渡瀚海之法，此计甚妙。”岳公心中不信，便道：“此计虽妙，但恐难渡，反为不美。”大将军道：“兄弟休得如此说法，谚云：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。从前都司裕周用邓艾阳平之计成了大功，今日暗渡瀚海也是此意。若畏难不进，在此地久持，甚属非计。依我主意，定用军师之计为高。”岳将军道：“将军既要如此，我何敢不依从。但事贵万全，方为上策。据吾所见，不必全军暗渡，暂留一半在此，俟过了翰海，扫平瀚海西边金川营之后，其余一半官兵再行渡过。倘有疏虞，尚可补救，未知将军意下何如？”大将军道：“如此甚妙。”当下商议已定。

　　过了两天，大将军看了地图，就在萨哈克东北百余里相近之瀚海渡过去。照地图算来，那处沙漠约有八十余里，快则一日能过，迟亦不到两日。年大将军叫提督陈国亮、总兵瞿德明，副将徐元栻三人带兵先行，自己却与张仁谋、南国泰在后陆续进发，留下提督陆景云、参将福兴、游击何长庆与岳将军等，仍旧驻萨哈克地方。官兵渡瀚海之处，好在离俄罗斯的营盘甚远，并无一人知觉。是日天气晴朗，况且夏末秋初天气，不甚炎热，官兵人人得意，说是天助官兵进得瀚海。走了半日，平安无事，年大将军道：“照此天气，再走了半日，便可渡过浣海了。可笑岳将军瞻前顾后，胆子太小，不然失此机会，何日能退俄兵呢？”

　　话犹未了，忽然间一阵怪风瞥面而起，吹得昏天黑地，日色无光，那黄沙竟卷上半天，吹过后，但见人马都被风吹得目蔽口凝，口都张不开。怪风定后，四方一看，一时景色顿觉与来时大不相同，东西南北都分辨不出，官兵叫苦不绝。大将军忙叫南国泰打开指南针，辨定方向，再作行止。南国泰打开指南针一看，即刻面无人色，说道：“不好了，吾们遇着罡风了。”

　　大将军道：“什么叫罡风，你何以得知？”国泰道：“罡风即是炭气，人马遇着，如三日之内不能避开，即要丧命。其余动植物遇着罡风，便成无用之物。现这指南针不能动弹，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出，所以知道是遇着罡风了。如何是好呢？”说话方毕，又一阵风吹过，比前一阵风更加利害。官兵俱低头闭眼，遮口摄鼻躲避。此风过后一看，各处地方又变成另外一番景象。来时见海中无高山在此，忽然一座山竖在当前。大将军胆虽极大，到此时候也不能不惊。张仁谋道：“事已至此，各由天命，不如吩咐军兵暂行驻扎，张起蓬帐，犹幸身带干粮可以充饥，俟风静再作道理。”大将军即传令扎营，刚刚营盘扎好，又是一阵狂风吹过，前面高山忽然不见，后面又长起四座大山。众人莫不诧异，不知什么鬼怪。那知浣海之中风力甚猛，把沙吹起，聚时平地即变成高山，沙散时高山又化为平地。官兵不曾经过，所以惊怕异常。当时大将军在此瀚海中，进又不能，退又不得，弄得无法可施。况且瀚海之中并没有水的，来时虽有预备，然却不多，不能久住。看看到晚，那风越吹越大，火又点不着，四处昏黑，犹如到鬼门关一般。忽然间，又听得一声喊叫，原来两营官兵被风吹去，连人带马不知吹往那里去了。众官兵听此消息，个个痛哭起来。年大将军寻思无计，只得与张仁谋、南国泰及诸将官跪在地下，祷天相救。眼巴巴望着天亮，一望四处，却又不知什么地方了。

　　其时风色略定，年大将军又叫南国泰仍打开指南针观看，国泰道：“凡指南针遇着罡风，针里面的水银是死的了，必须三日之后，其针方活，乃能察看得出方向来。”张仁谋听见，长叹一声道：“悔不听岳公之言，以至于此。”大家愁眉不展，坐以待毙而已。忽然间，听见半天中一声鹤唳，众人惊讶起来，往上一望，只见一只白鹤上面坐着一个人。南国泰眼力最好，往上一望，便认得此人是师父来了。便说道：“恭喜恭喜，师伯前来搭救我们了。”那人乘著白鹤冉冉而下，年大将军与众人慌忙跪接。那癞头和尚道：“你们还拘什么礼貌，快退回去罢，再迟两个时辰，便逃不出这大难了。”大将军便吩咐快拔营而走。癞头和尚道：“待我乘鹤先行，你们望着我跟来。”

　　说罢，依旧骑著白鹤飞上半天，慢慢而行。官兵便跟住他走，虽是退回，却并不是来路，约走了两个时辰，癞头和尚仍冉冉下来，对众将说道：“好了，脱此难了。此处虽是瀚海，却不紧要的了。”张仁谋道：“请问瀚海罡风何以如此利害？”癞头和尚道：“瀚海之中，罡风一起，不要说是凡人，就是神仙，也难辨出方向来的。但此罡风只起在平地百丈之内，过了百丈之外，就没有这罡风了。所以刚才我也要骑鹤上行，就为避此罡风起见。”说话之间，听见后面风声甚猛，癞头和尚指与众人说道：“此风就是罡凤，其力最大，无论人畜当着此风，定被他吹散，我叫你们快走，就为此故。大凡罡风初起，风不甚大，过了一昼夜，风力更猛。”张仁谋道：“此处也是瀚海，何以偏能无事？”癞头和尚道：“罡风原起瀚海之中，此地乃是海边，将近平地，风吹到此，也是无力。譬如大海风涛一样，海中风波必大，海边虽有风波，也属无妨。这瀚海只有一处可以往来，就是现在金川扎营的地方，那处是瀚海最狭之处，东西不过二十余里，但有时也有罡风的，此处土人所惯，往来有法，可以避得这风。将来大将军过去，必须走此路，方保无虞，别处是万不能过去的。”仁谋诺诺称是。

　　说话之间，已经出了瀚海，一直望着大营前来。癞头和尚便要辞回，大将军再三挽留，求他暂住一两天，不敢请商军务，只是略叙师弟之情。癞头和尚方才依允。来几，到了营中，岳将军出来迎接，问起情节，年大将军一五一十的说了一回，且道：“悔不听公言，致有此失。”岳公又与癞头和尚见礼，问起师父云谷子现在何处。癞头和尚道：“令师上年回山之后，至今仍隐伏不出，我与他常常见面，来时曾嘱寄语：将军将来大功成后，作速急流勇遇，宦海风波是最危险。”岳公道：“自当谨依师训，但目下俄罗斯守住瀚海，难于过去，师伯有何妙策？”癞头和尚道：“如有邪法阻挠王师，贫道自当助一臂之力；若两军相对，摧锋折敌，有大将军与将军们既掌兵权，自有妙计，不须问及老僧了。老僧本不应再莅尘世，因念小徒受此无妄之灾，数万官兵遭此奇厄，一时不忍，所以前来相救，其余的事，贫道一概不知。”说罢，又要告辞。年大将军道：“师父既不谈兵事，何敢相强，但在此住一两天，稍尽追随函丈之诚，难道也不肯俯如所请么？”众将及张仁谋也来苦劝，癞头和尚只得住下。

　　当夜，年大将军置酒与师父接风。又与众将压惊。饮到半酣，癞头和尚不肯多饮，要先吃饭。吃饭之间，偶然饭中有一粒糠秕，癞头和尚顺手拈出，放在桌上，大将军看见，便问侍候的人道：“师父的饭中如何有了糠秕，那些烧饭的人如此可恶，还不快去收拾了他。”侍候的人答应一声就出去了。众将默然。

　　癞头和尚不知是收拾些什么，不上一刻，只见献上鲜血淋漓三颗人头来。营官禀道：“奉命斩烧饭不慎火军一名，监厨校尉一名，监理酒席校尉一名。”年大将军把头一点，营官便把三颗人头拿了出去号令。癞头和尚看见大惊，心想：“这孽是我造的！但些小过失，何至于杀人三个。年赓尧虽是杀星下凡，但我屡次劝他止杀，非但不从，近来更觉尤甚，这真是作孽了。”便无意无味的呆想了一回。众人是见惯的，到不以为意。看官，你知世传年大将军为了一粒谷，杀了三个将，便是此事。当下年大将军便问癞头和尚，自己终身何如？癞头和尚道：“徒弟前程万里，一言难尽，吾有四句偈语，你须紧记。”随口念道：

　　西湖山水，绝妙风景。

　　朝夕之间，倍宜恭敬。

　　年大将军道：“这四句偈语想是叫徒弟及早挂冠，往西湖归隐么？”和尚道：“天机不能预泄，到时自然知道，不须预问。”谈论一回，收了酒席，请了安置，各自归寝去了。

　　到来朝，军士来报导：“昨夜师父不见了。”年大将军叹道：“吾师来无踪去无迹，真如神龙一般，吾年赓尧若能如此，虽王侯之贵，也弃如敝屣。”正在慨叹之间，军政司报导：“昨日瀚海之中失去马兵一营，步兵一营，另有营帐、辎重、器械失去若干件。”年大将军道：“人说瀚海沙漠利害，吾却不在意，张军师也与我同心，做那行脸侥幸之事。独岳将军持重老成，少受一番惊恐，且不致全军失色，真有先见之明。犹幸师父前来搭救，以致保全性命。但吾师所说也以设法败俄为上策，所见与岳公相同，而俄罗斯如此强盛，所设炮台定然坚固，炮台上大炮定然致远命中，这样看来，还要一番惨淡经营了。”正是：

　　身世刚才离虎口，雄心又要作狼吞。

　　后事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28回 敢死军力毁炮台　金川兵穷追中计

　　话说年大将军自瀚海回营之后，一心想设法破俄，与众将商量，并无妙策。提督陆景云道：“俄人所恃者炮台耳，如果打破炮台，便可长驱直进。末将想他炮台虽坚，终是新筑，况此地沙多泥少，未必能够筑得十分坚固，不若用大炮对他炮台攻击，看来也可以破得几座。”年岳二公道：“你既说得有理，就委你带同你麾下参将福兴先行攻打。”两将领命而去。

　　随即传令兵丁，各带五十吨后膛炮，度好准头，量好尺寸，向炮台攻打过去。俄兵在炮台上也还炮相攻，打了半日，官兵反被俄兵打死无数。俄营的炮台任他攻打，打了半日，炮台并无一座损坏。这是什么缘故呢？原来俄兵所筑的炮台，一切材料都自外国带来的，有一种泥名叫绵花泥，以此筑起炮台来坚韧无比，比铁尤美。因为炮子打进去，那棉花泥自能够吃住，使这炮子不得透过去。这泥原是红毛泥炼成的，赀本极重，外国如英、法、德、美诸国的炮台，都用此土筑成的。今日俄兵就带此泥来筑炮台，所以官兵打了半日，毫无效验。

　　陆提督见不能成功，忙令退兵，向元帅营前请罪。年大将军道：“今日你上阵，我亲眼见你的十门炮，有九门打着他的炮台，但炮子虽然打中，而炮台不见一处损坏。我度他的炮台必另有一种坚韧泥土造成的，所以不畏大炮，这并不是你的过处，总要另行设法，方可破得。”参将福兴禀道：“末将倒有一计可以攻打，定然打破，但要多伤精锐士卒，未免可惜。”年大将军道：“只须破得他的炮台，就伤士卒也是没法的。你有何妙计，快快献上。”福兴道：“他的炮台不畏大炮，必是坚韧异常的东西造成。若专用炮攻，终是徒劳无益。愚意以元帅所招敢死军数百名，先用四十名，每人背负上等火药百斤，另使十名持枪保护着，一直到炮台，把火药丢在他的炮台边即行燃着。莫说炮台可毁，就是他左右营盘也难保得住。但是这数百名兵恐有去无来，十成中逃不出一成，未免过于残忍。虽是为国出力，却要伤了自己的精锐，还请元帅作主。”年大将军听了大喜道：“此计甚妙。”岳公与仁谋也以此计为妥，惟这敢死军不知能像前次自刎不怕死否？大将军道：“吾所招之军，万人一例，可保无虞。但此次功成之后，福参将自当重赏。”便叫齐甘勇，挑选四十名愿去的。先令四十名负着一大包火药，每火药兵一名用十个鸟枪兵保护，一直冲到俄罗斯营。又令陈提督于炮台毁后，从左面去抢俄罗斯营盘，陆提督从右面去抢俄罗斯营盘，福参将跟着甘勇，看炮台毁后，即行从中攻去，三枝军马务要驱杀俄兵片甲不留。如俄兵逃过瀚海，即要紧紧追上，赶过瀚海西面，将金川兵一齐扫尽，方可收兵。众将领命而去。

　　大将军吩咐已毕，亲自督阵，擂起大鼓。第一队是炮兵，炮兵后是甘勇；第二队是马兵，第三队是步兵。浩浩荡荡，直冲俄营而来。那俄营晏得门向前一看，忙出阵抵御。但见官兵来到半途，俱停住不走，只有数百名甘勇，一直向直，抢到俄营炮台边来。俄兵便放枪四面打来，讵知甘勇是不怕死的，只顾向前，绝无惧色，拼命前进，来到炮台边，一声呐喊，把火药点着，即四散奔逃。那知甘勇烧死弹死者不上了十余个，是以打仗之时，只以胆大为上，这四百四十名甘勇，乃置之死地而后生者也。霎时间，只见俄营炮台烧得天崩地裂，乒乒乓乓，自相攻打，炮台弹得七歪八崩，营盘也被烧毁。当下陈提督即从左杀去，陆提督即从右边杀去，福参将从中路杀去。三路军马旌旗耀目，锣鼓喧天，直抢到俄营中而来。那时晏得门见炮台已毁，近炮台扎的营盘也被打破，势难抵敌，连忙招集军兵，拖着毁剩的大炮，不敢接战，向瀚海西面而逃。清兵见他逃入瀚海，乘胜追赶不止，片刻官兵俱过了瀚海，并无一些风色。

　　那边金川兵一得败信，即见晏得门带了俄兵向前奔逃，清兵随后紧追，策妄阿拉布坦忙令军兵就在瀚海边列队迎接，但官兵乘胜而来，锐气正盛，怎能抵当。福兴挺着黄锏，与策妄阿拉布坦并不打话，就相对敌。随后官兵陆续奔来，恍似江河潮水，浩荡奔腾，势欲倒地一般模样。策妄阿拉布坦料难抵敌，想要脱身，又被福兴缠住，只得一手抡刀驾住黄锏，一手向背后取出飞镖，回马就走，一镖飞来，正中福兴的头颅。说时迟，那时快，只听见当的一声，那飞镖已落下地。原来副将徐元栻见策妄用飞镖打来，早已用刀隔住，大叫道：“贼将休使诡计，快快自己献上首级，免得俺们动手。”策妄回马一看，见福兴被徐元栻救住，便飞马向西奔逃去了。福兴与徐元栻两人分路抢了金川的营盘。不一刻，年大将军与众将纷纷都到了营前，大将军见得全胜，欢喜异常，传令大小三军，就在金川营住宿，体息两天，再行长驱大进不表。

　　再说策妄阿拉布坦向西奔逃，遇着晏得门、周必达，胡用说道：“清兵如此利害，断难抵敌。”只得带了残兵，夜不留宿，日不停蹄，一直逃到金川王城。金川王罗卜藏丹津听说俄罗斯兵仍抵敌不住，四人逃回本城来了，十分惊怕，即向四人商议闭门抵御之策。这金川城原有二重城池，俱是高峻，坚固异常，易于守御，难于攻打。俄将晏得门道：“吾在瀚海所建之炮台，如此坚固难破，而清兵竟拚命向前，用火药来攻，以致失守。今城郭虽坚，尤恐难以抵御。为今之计，必须外城上仍设立炮台，城下掘一深壕，方免得清兵前来攻击。”胡用道：“晏将军之言甚合吾意，但死守孤城亦非良策，宜委策元帅及周将军两人出城分南北驻扎，以牵制官军，使彼不敢骤来攻我城池，为万全之策。”罗卜藏丹津道：“军师之言，甚属有理。”当下即着策妄阿拉布坦在城南驻扎，周必达在北城驻扎，以相呼应。城中则由晏得门带领俄兵防守，且于城之东面建立炮台十座，都是巩固异常。城之南北两面，因有兵在外驻扎，所以毋需建立炮台。城之西面，官兵无从攻打，所以也不立炮台。布置已定，罗卜藏丹津以为有恃无恐，终日招请喇嘛在宫中祈福，军事一概不理。

　　再说官兵自瀚海逐俄罗斯、败金川兵之后，歇了两天，犒赏了军兵，便长驱直进，一直来到金川王城。城中已有准备，且有两枝人马，在城外分南北扎住，以成犄角之势。年大将军便传令离城十里扎营，俟看过地势再作道理。安营未定，不料被策妄阿拉布坦、周必达两枝人马，分两路冲来，年大将军忙与岳公分头抵敌。三军浑战一场，彼此不分胜负。金川兵见冲突不进，只得退回。官兵然后重行安营，布置停妥。年、岳二公与张仁谋携了千里镜，暗处往各处察了一回，方知城上已经建立炮台十座。仁谋道：“金川城高而且固，又建立炮台，城下又有如此的深壕，攻取实非容易。况城外又有犄角之军，牵制吾师，使我不敢直攻城池。贼人诡计颇属万全，为今之计，莫若先破了两军，使金川城孤立无援，如此便易成事了。”年、岳二公点头称是。看完入营，重新商议。岳公道：“刚才军师所言先破南北两军，再行攻城，其说甚当。但城上炮台如此利害，假使我攻打南北两军，城上反用大炮攻击，互为接应，非但不能打破，反致受害。依我看来，还是另设别计为妙。”

　　年大将军道：“不破南北两军，断难攻取城池。但攻此两军不宜硬攻，徒伤士卒，总须设一妙法，使城上炮台毋从救应，方为得计。”想了一回，便生出一个妙计来了，道：“吾们自今日为始，不要出战，那金川营中必忍耐不住，定要来攻打我营。待来攻我之时，我即用退兵离救之法，使他城上炮台无从救应，然后设法破此两军，岂不甚妙。”众人喏喏称是。便传令清兵闭门紧守，不许出战。

　　再说金川兵自官军到后，冲突一阵，不能取胜，便令各处加意提防。迟了几日，见官军并无动静，策妄阿拉布坦遂邀了周必达到来商议，道：“官兵到了几日，毫无动静，不知是何诡计？吾的主意想与将军轮流攻他营寨，或日或夜，使他不能安逸，扰得他无法可施，他就不战自退了。目下他们见吾炮台利害，不敢出战，必然暗中另设诡计。吾先行攻打他营，劫了他的营寨，免得他再施别计了。”周必达道：“元帅言之有理，既然如此，自明日来，每日轮流攻打他营盘是了。”商议已定，周必达遂辞回营中安寝。

　　到了次日，策妄阿拉布坦见清营并无动静，仍然安守不出，遂会同周必达，各整顿人马，轮流攻打，官兵慌忙抵御，略战了一回，即拔营退后十里下寨。次日，周必达又会策妄前来攻打，官兵又略战了一回，退后十里下寨，一连战了十日，官兵即退了十日，足足退了百里。策妄与周必达以为官兵真抵御不住，随退随追，这日追到一个地方，名叫螺丝谷。大将军即令何长庆带一枝鸟枪兵在谷左埋伏，瞿德明带一枝鸟枪兵在谷右埋伏，俟金川兵进到谷口，务要如此如此。又令陈国亮、陆景云二人：今金川兵前来攻打，你二人即出营与他对敌，务须诈败，向螺丝谷奔逃，逃进谷口，即便回转马头接战。又令福兴与徐元栻埋伏在螺丝谷谷口，见金川兵杀进谷中，即在谷口堵截。吩咐已毕，众将得令而去。又令岳将军带兵一千，俟策妄、周必达杀进谷口，随后劫营。大将军布置已定，随即预备行事了。正是：

　　安排香饵河边立，专待游鱼上钓钩。

　　不知胜负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29回 黑面金刚逃出青海　年大将军计止俄兵

　　话说年大将军定计之后，约日挑战不表。再说策妄阿拉布坦及周必达，那日自官兵退去之后，两人合兵追来，十分得意。这日刚要去打官兵营盘，忽见陈、陆两提督前来挑战，两贼将大怒道：“蛮子，连日败北，还敢前来逞强！”各拿兵器出来接战。看官须知，这两个贼将都是有勇无谋的东西，所以并不打算一打算，便来交战。策妄阿拉布坦战住陈提督，周必达战住陆提督，陈、陆两将战到十合，气力不佳，都向螺丝谷逃去。策、周不舍，紧紧尾追，那知是计，一直追到谷中。来到谷中，陈、陆两提督忽回身苦战，何长庆、瞿德明两将看见，分左右用鸟枪对金川兵打下。策、周两贼慌忙退去，谷口又被徐元栻、福兴两枝军堵截出路，一时喊杀连天，枪炮隆隆，杀得金川兵单恨爹娘少生两只脚。策妄阿拉布坦也顾不得人马，舞动大刀，长吼一声，杀出谷口，手下兵马没一个逃得出来。周必达也死于乱军之中。策妄阿拉布坦走回营盘，想招集残兵逃回王城，不料两座营盘却被官兵抢去，只得单人匹马，向西而逃来。到半路见一将官飞马而来，定睛一看，原来是金川将官，问他前来何干，那将官道：“某奉军师将令，说官兵并未大败，连日退兵，必有奸谋，特委某前来叫将军切要小心。不可再追，速速退回原处驻扎罢。”策妄阿拉布坦听见，放声大哭道：“军师何不早言，今已全军覆殁，周将军也无下落，想是升天了。”说罢，痛哭不已。那将便苦劝他回转王城，再作道理不表。

　　再说年大将军见金川兵已进了螺丝谷，便与岳将军两人带兵分打金川营盘，那边并无主将，如何抵敌，便大开营门跪在城下，口称愿降。大将军吩咐缴了军械，命都司江长裕将降卒押在大营一边，候再办理。未几，各将纷纷缴令。诱金川兵进螺丝谷，是陈国亮、陆景云两提督的功劳；杀死周必达，又是陈国亮的功劳；鸟枪打金川兵，是总兵瞿德明、都司何长庆盼功劳；堵截金川兵出路，是副将徐元栻、参将福兴的功劳，各功登记讫。年大将军传令把金川降兵一齐杀死。岳公劝道：“金川降兵暂行留住，将来也有用处，何必杀了。”大将军笑道：“这些面降心不降之人，留他何用，不杀更待何时。”叫都司江长裕带兵五千人围住，将所有降卒一概杀死。计杀了金川降兵一万余名，另螺丝谷内打死五千余名。此次计策妄阿拉布坦及周必达带来的兵，尽行杀死，无一个留存。这真是金川的大劫数也。

　　话休烦絮，言归本传。再说策妄阿拉布坦当晚逃回金川城，见了罗卜藏丹津，自觉惭愧，俯伏在地，便行请罪。金川王罗卜藏丹津道：“你既知行军，何以失了犄角之势，孤军穷追，致有此失。姑念尔向来功绩，从宽免死，下次如有错误，定当两罪俱罚。”策妄阿拉布坦听罢，回到家中，自想辛苦数年，－朝兵败，就如此责罚，实觉气闷不过。况金川气数已尽，吾何必与之俱亡，便与军师胡用商量。胡用道：“罗卜藏丹津不识好歹，就竭力助他，也是无益。且金川已亡在旦夕，元帅何不连夜逃往阿尔台，招集众台吉，据了西金川之地，自立为王，不必与清朝作对，便可独享富贵了。何苦郁郁久居人下哉。况西金川众台吉，俱服元帅的英雄，失此机会，后悔嫌迟矣。”策妄阿拉布坦听了，连夜度出家属，与胡用招了数百名心腹将校，假以巡查为名出了王城，直往阿尔台而去。后来罗卜藏丹津城亡之后，无处可归，竟投在策妄阿拉布坦手下。他念在旧时交情，并不加害，反行庇护他，这还算是他的好处，这是后话休题。

　　且说年大将军得了胜仗，即行麾兵前进，把营盘仍扎在高王城十里左右的地方，再商攻城之计。张仁谋道：“攻城须攻其瑕，今金川城东面都有炮台守住，就南北两面，他的炮台也照顾得着，惟有西面必无防备，但要攻他西面，必然经过他东城之下，此处实实踌躇。”岳公道：“莫若于半夜之中，专力攻他东门，暗中分兵绕到他西门，如此庶有把握。”众人称是。便预备今夜攻城不表。

　　再说金川城内不见了策妄阿拉布坦与胡用两人，知他逃去，但不知他逃往何处。罗卜藏丹津大惊，忙请狼军师及俄将晏得门来相商。晏得门道：“现在城外犄角之兵已失，城内又无良将，官兵到了，日内定然攻城。我想东门已筑炮台，可保无虞。就南北两面，那东门炮台也可照应得到。惟有西门，尚无守御，愚意从速筑三座大炮台在西门上面，如此便可高枕矣。”狼军师也道：“是计甚好，烦将军速去办来。但敝国全国已失了十分之五六，兵微将寡，恐难持久，还祈将军奏明贵国皇帝，再添兵将，前来救护。如能惠人惠彻，救得敝国之难，将来敌兵退后，自当岁岁来朝，年年进贡。”金川王道：“吾们军师之言，正合孤意。烦将军从速请救，孤必定格外重赏将军。”晏得门道：“既然如此，容某使人去取救便了。”于是，一面在西门上添筑炮台，一面使带来的一个俄国将官，往俄京圣彼得堡取救去了。到了明日，见官兵已到，幸得西门上炮台已经筑好，其时金川城内，本国人并没一个名将，晏得门于是委他手下四名骁将分守四门，他则总巡各处，那守东门的名唤哀婆卢，守南门的名唤尊夭亚，守西门的名唤国巴，守北门的名唤新爹，都是俄国名将。分配已定，专待厮杀。

　　再说年大将军定计来袭西门，到了晚上，一声呐喊，先攻东门，用大炮向城上攻击，城上也还炮相攻，官兵却悄悄向后队中抽兵一半，潜往西门。因恐炮兵、马兵行走有声，概不派往，单调步兵十队前进，并派提督陈国亮、都司江长裕管带着前往。

　　两将领命，偷偷越过了南门，迳到西门。以为城上必无防备，取出云梯便来攻城。不料城上一声炮响，灯火齐明，枪炮齐益，官兵伤了无数。陈提督及江都司大惊，忙叫退兵，城上大炮又打了下来，把江都司的头颅也轰去了。陈提督连忙向旧路逃回。西门城内已有俄兵追杀出来。走到南门，城内又有一个俄将杀出，正是尊夭亚。西门追来的俄将，正是国巴。两个俄将双战陈国亮，手下官兵不满五百，陈提督的竹节鞭虽是利害，争奈俄兵势盛，况两员俄将又十分了得，知难取胜，只得把竹节鞭虚晃一晃，将身一纵，跳出圈外，刚刚遇着一个俄国的马兵，陈提督便一鞭将他打死，抢了他的马匹，纵马逃回，手下所余步兵俱被杀死，更不容说了。

　　陈提督逃到东门，只见炮台与官兵轰击，尚胜负来分。年大将军一见陈提督匹马回来，知步兵有失，忙鸣金收军。叫陈提督来问如何失事。陈提督喘息了一会，方将前事诉说一遍，且说全军覆没，江都司已阵亡。众人听见，哀悼不已。岳公道：“不料贼人如此多谋，城外失了犄角，城内即添了炮台，且能如此快速，真真令人料想不到。”陈提督道：“西、南两门的守将都是俄将，何以不见了策妄阿拉布坦呢？”年大将军道：“近因城池隔住，消息难通，探子万分不得力，必须再觅一个精细的探子，细细打听城内的捎息，行军方得便宜。”随吩咐众人速去觅一探子，往城内探事。众人答应了，便在营内选了一个旧时降卒，予以重赏，叫他入城探事。那探子领命而去。过了数日，回来诉说，如何策妄阿拉布坦与胡用相将逃去，不知去向，如何现在城内守将，都是俄将晏得门所派，及四门守将的名氏，如何金川王托晏得门再往俄罗斯京城求救，如何晏得门设计，连夜增筑炮台，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年大将军听罢，心生一计，暗暗与岳公说知。岳公点头道：“此计甚妙，某去干这件事罢。”年公大喜道：“如得将军去办，此事必成。”岳将军一面于营中收拾珍宝等物，修了一封文书，委一个能通俄语的幕友，名唤魏仁，星夜前赴俄国。

　　且说俄皇自委晏得门去救金川之后，自谓可决必胜，不料那日接着晏得门差官来信，方知屡次大败，今特前来请增救兵，俄皇十分烦闷。刚想吩咐添兵，又接大清抚远大将军年赓尧及奋威将军岳钟琪两人来信，其略云：

　　本朝与贵国素无嫌隙，自兴安岭分界以后，更形辑睦，只缘道路辽远，聘问久疏。迩来青海王罗卜藏丹津自作不顺，侵我藩属，扰我边疆。我皇上特命某某等，率一旅之师，征讨不廷。螳臂挡车，安能持久。计自去岁至今，不及两载，王帅已抵金川，歼厥渠魁，指日可待。惟风闻道路传言，谓贵国有暗中相助之意。独是贵国兵甲之强，闻于邻国，今金川已糜烂若此，其非贵国相助，可想而知。特罗卜藏丹津穷困之余，难免无赴贵国乞救求援之事，伏祈顾念交谊，绝其奢望，本朝实有厚望焉。附函珍珠若干，实物若干，敬祈哂纳，伏乞垂鉴。

　　俄皇得信之后，又得了许多宝物，十分欢喜，即刻罢了增兵之旨。正是：

　　陈平妙计安天下，布用干戈只用谋。

　　未知俄皇何以如此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30回 晏得门全军被戮　福参将四城扬威

　　话说俄皇见了年、岳二公来信，即刻停了增兵救金川之旨，一面令晏得门来使，即刻召晏得门回俄。魏仁得此消息大喜，连忙赶回报知年、岳二公。看官，你可知这个什么缘故？俄皇何以一见此信，就如此办理？原来有个道理。为康熙年间，俄国曾遣使来中朝通聘，圣祖仁皇帝俯念远邦，准其通好，后来又请划分地界，朝廷也准其所请。俄国与中国因此颇有交谊。此次金川使人求救，俄皇本不愿意，因误听皇后之言，一时失算，就委晏得门带兵救援了。但俄国素以强大自负，喜胜讳败。自晏得门出兵之后，有败无胜，俄皇已是十分愧悔，今观来信，却被年，岳二公将他帮助金川之事，轻轻代他遮饰过去，使他不敢自认，又把这许多珠宝送他，以遂其贪心，俄皇焉得不喜。此就是知已知彼，百战百胜的道理。

　　话休烦絮。且说岳将军自得魏仁回信，即带了亲信家人数名，亲兵数百名，伏在金川城北面。此地是往俄国的大路，不上一日，只见一俄将从北而来，岳将军从道傍闪出，手下数百名兵便一齐动手，把俄将捉下，押到岳公面前听令。岳公问道：“你是何人，住何处打听军情，从实招来。”俄将道：“我并不是探子，我是俄国使臣，往金川递信的。”岳公闻言，假意喝退兵丁，亲解其缚，延之上坐，俄将也感激万分，请问贵姓大名。岳公道：“俺乃奋威将军岳钟琪便是。”俄将道：“原来就是岳将军，久闻大名，未见虎威，今幸不期而遇，真是三生之幸。”岳公道：“闻得贵邦现发大将一员，雄兵数万，协助金川，未知是否？”俄将见岳公待他真诚，便也并不说诳，把金川求救之事，及见了将军等来信，令俺到金川召回晏得门等事都说了。岳公道：“既蒙贵国皇帝如此见爱，感谢无涯。但本帅还有一事奉恳，未悉肯见纳否？”俄将道：“将军有何见委，小将定当从命。”岳公道：“贵国皇帝即令将军往召晏将军回国，则其不助金川可想而知。但晏将军在金川设立炮台，以备守御，则此城甚属难攻，将来晏将军虽回本国，而金川之炮台却是带不去的；虽说不助金川，实与助金川无异。愚意欲挽将军到金川，与晏将军商量，在金川城内暗助某一臂之力，破了金川，以成两国之好，未悉将军意下如何？”俄将道：“这个谅也容易，当与晏将军商议，报命将军。如其见信，何不委一亲信之人，与某同往金川城内，见了晏将军，岂不更省一番周折。”岳公大喜，便令魏仁同往。

　　当下俄将辞别了岳公，与魏仁同进金川城，见过晏得门，递了俄皇圣旨，便把路遇岳公之事说了一遍，即叫魏仁与晏得门相见。晏得门道：“我国皇帝既不帮助金川，则暗中帮助官军，亦属应当。但金川城外四处城门都是我手下将官看守，献城之事，易于反掌。惟有内城也甚坚固，且俱是罗卜藏丹津亲信人所守，不若待我设法一齐诱开城门，献与官军罢。”魏仁称谢不尽。晏得门道：“后日乃是九月九日，金川王必在宫内讲九皇降世真经，料内城定无防备，吾以见他商议军情为名，带兵进去捉住了他，开门投降，岂不省事。”于是即刻叫齐俄将，通知此事，约期举行。

　　讵知守西门的俄将国巴，自到金川之后，就在金川取了一个妇人那氏为妻，那氏颇有姿色，国巴甚是宠爱。这日受了晏得门密约，回到家中，便对那氏说道：“我与你在此，不久便要回国共享富贵，免得这般守城辛苦了。”那氏道：“你既在此守城，何以不久便要回国？”国巴道：“你有所不知，现在晏将军私通官军，约于后日捉了你的大王，开城投降，岂不是就可回国么？”那氏听了，假意道：“如此甚好。”

　　原来那氏有一个哥哥在金川王前侍卫，心想；若捉了大王，我哥哥定要被害。想了一夜，到了明日，那氏以探亲为名，来至母家报与哥哥知道。那哥哥得此消息，慌忙禀知金川王。金川王听了大惊，速请狼军师商议此事。狼军师道：“大王不必忧惧，臣有一计，可除祸害。”就向金川王耳边说如此如此，金川王大喜。即于初八日大排宴席，请众位俄将一齐领宴，两廊埋伏兵丁，俟饮至半酣，一齐举事，做个先下手为强之计。安排已定，于当晚令人请晏将军及四处守城的将官，进宫饮宴。至时，金川王假推有事，进入内宫，那晏得门以金川王时常赐宴，所以心中半点不疑。只听得狼军师呼哨一声，两廊伏兵一拥而出，晏得门与众将手无寸铁，如何抵敌，俱被伏兵砍死于宫中。那那外城的俄兵一无信息，狼军师又令去请，分班进城赴宴，亦杀得一个不留。魏仁得知此消息，忙出城逃回本营去了。金川王另派亲信人分守四城不表。

　　话说年大将军见岳公布置之后，以为计出万全，金川城指日可得。不料魏仁逃回，诉说前情，大将军与岳公叹息不止，说道：“事成画饼，尚属余事，可怜这一般俄兵俄将，一夜之中全归阴府，真是我虽不杀伯仁，伯仁实由我而死。为今之计，不必别求妙策，但须设法攻城为要。”岳公道：“目下城内并无猛将，攻打甚易。可恨这炮台炮火甚利，实难上前攻击。”南国泰道：“炮台以火药为本，若绝断其火药，虽有炮台，也属无用。某有一计，可以烧尽他的火药，使炮台一无用处。但此地阴多睛少，务须得一晴天，方可济事。”年大将军问是何计，南国泰道：“我昨日想得一法，用显微镜改作借火镜，先把升天球升在半天，即用这镜一头向日，一头向着驻火药处，量准尺寸，度准远近，不到半日，便可成功。但是烧别物，火力甚微，恐难见效，惟是火药立见成功。”大将军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速去干来，如烧了他火药，那炮台也没用了。”南国泰领命，即日配好借火镜，专待天晴。

　　过了两天，乃九月十二日，是日天气清明，睛光大放。南国泰先把气球升在半空，再用千里镜向城中四周观看，看明贮火药的所在，再用借火镜对准火药向日照去。只见日光闪烁，火焰沸腾，不到半时，只听一声响亮，火焰冲天，恍似天崩地裂，城中尽落，乱纷纷不知是何缘故。火药房平空失事，况火药房原设在僻静无人之处，不许人迹往来，四周都派兵护守。今南国泰用借火镜照进里面，绝无声色，平空霹雳起来，他们何从知觉。金川王即登时查点火药，已经烧得干干净净。左右居民被火轰死者不计其数。南国泰见事已成，即回转升天球来营缴令。年大将军称谢不置，即便对众将道：“现下金川城火药已尽，城上虽有炮台，科他无用，就于今日准备攻城。谁肯前去成这功劳？”话未完，只见众将之中，参将福兴走出来上前禀道：“末将愿往。”大将军道：“如得福将军前去，大事成矣。”福参将得了将令，便带步兵一千，并带云梯、吕公车，一直跃武扬威，来到金川东门城下，便要攻城。

　　再说金川王自火药失火之后，心中十分危惧，吩咐四城守将加以严防。忽听得城吏报来，官兵在城下紧紧攻城，金川王命各处守将严守，不可出战。东门守将方德道：“我们火药已失，炮台全无用处，若不出城力战，如何守得住？”金川王听了方德之言，即令方德出城抵敌。福兴正在攻城，只见城门大开，城上飞出一员番将，头缠青布，身穿对襟小袄，足登皮鞋，骑着一匹劣马，手拿三叉两刃刀，一马冲出，并不打话，直奔福兴。福兴将锏挡住，大叫：“来将通名。”谁料那将不通汉语，并不答话，只管用刀乱戳。福兴用锏迎住，战了十合，但觉这将只有蛮力，并无刀法，福兴遂卖了个破绽，俟他一刀撇来，福兴忙用金锏格住，一手向他的腰中一搿，被福兴早已生擒活捉过来，清兵一拥而上，将这番将用绳紧紧缚住，解往营中去了。福兴便麾兵攻城，墟上矢石如雨，不得攻上。

　　福兴便绕至南门攻打。但见南门守将是一个喇嘛，名唤致真，手执一根禅杖，飞也似下城来，直奔福兴。福兴见是一个和尚，便道：“秃奴，快通名来。”致真道：“俺是金川大王驾前护法大喇嘛致真便是，来将通名。”福兴道：“俺乃大清抚远大将军麾下参将福兴便是，快快献上头来，省得老爷动手。”致真大怒，抡起禅杖，直刺福兴。福兴见这和尚虽是鲁莽，杖法精通，却与那将大不相同，只可以智取，不可以力战。一杖一锏，来来往往，战到四十回合，福兴假意气力不加，回马便走，致真随后追赶，福兴把马一慢，致真追到锏边，福兴便用回马杀手锏向后一撇，致真却不防，将身闪过，已来不及，早把这和尚天灵盖撇了一半，但见和尚混身是血污，登时倒地。福兴便跳下马来，取了首级，交与亲兵，复又攻城。

　　那知城上早已预备，用矢石一齐打下，福兴见难取胜，却又绕到西门，但西门守将乃是一个女将，名唤郭青梅，本是葛尔丹浑家赛梨花阿奴哈藤的徒弟，生得粉面玉容，柳眉凤眼，十分窈窕，用－对双鞭，听见官兵杀了东南两门守将，心中大怒，便要出城报仇。正是：

　　军前甫斩双名将，城下又逢娘子军。

　　未知出战胜负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31回 金川王连夜逃遁　大将军克奏肤功

　　话说西门守将郭青梅听见东南两门守将被杀，登时柳眉倒竖，凤眼圆睁，便飞马出城，大喝道：“蛮子休得恃强，待奴家来收拾你罢。”当时福兴见这女将生得美丽异常，年纪不过二十上下，手拿一对软鞭，便道：“来将通名。”那女将并不回话，即舞起一对双鞭，卷将过来。福兴将黄金锏挡住，觉著有些沉重，一来郭青梅是金川一员名将，二来福兴战了半日，且力斩一将，生擒一将，未免气力有些疲倦，只得用尽生平之力，战了二十回合，诚恐气力不加，有了不测，即将锏虚晃一晃，拨马向北而逃。郭青梅原要报仇，如何舍得，骤马紧紧追来，将近北门。这北门守将乃是郭青梅的哥哥名唤郭青卿，在城上见官军在前，妹子在后追赶，遂披挂上马，大开城门，一马冲出，想前后夹攻。福兴早瞧见城门开处一将飞出，便心忙意乱，暗想：此番吾命休矣。想犹未了，忽听得后面马蹄响处，哎呀一声，回头一看，那女将马失前蹄，将他掀在地上，两脚朝天，做了一个胡子望天笑。福兴忙回马，向前一锏，把女将打得头破额裂，一命呜呼。说时迟，那时快，福兴正一锏打中时，后面郭青卿已一马飞到，把双戟向福兴背后刺来。福兴眼明手快，将身一闪，那戟直刺了个空，使连人带马向前冲过来。福兴轻舒猿臂，将郭青卿生擒过来，官军大喊助威。福兴见打了四门，生擒两将，杀死两将，自觉十分辛苦，便整旅回营，直到大营中军缴令。年、岳二公执手说道：“将军一日之间攻打四门，生擒两将，杀死两将，真是英雄莫敌，辛苦异常，足使贼人心寒胆破，此功实属不小，请自回营安歇罢。”

　　福兴便回自己营中，卸了衣甲，不觉周身血汗，染得里衣都成红色。手下兵丁看见，都叹服福参将之勇。当下大将军与众将商议道：“现在金川失了四将，正是飞魂失魄之时，宜乘此机会前行攻打，定可破城。”即升帐发令，便派副将徐元栻攻打北门，都司何长庆攻打西门，总兵瞿德明攻打南门，提督陆景云攻打东门，不论日夜，毋许停止，限三日之内，定要破了此城，如违令者，军法从事。众将得令而去，个个奋勇争先，前去攻打。

　　再说金川王听得四门守将被杀，越加危惧。便与狼军师商议，狼军师道：“事至今日，只有死守此城而已。吾金川土地只有此处可以死守，其余都是平原畜牧之所，并无险要可扼。若失了此处，大事去矣，大王务宜激厉众心，死守此城。若守到冬天大雪降时，严寒已报，那时官兵纵不冻死，也要被雪压死。”金川王道：“军师之言有理。”便传令众兵丁一齐来到宫中，自己当中坐着演说佛偈，大声说道：“南无阿弥陀佛，孤家昨夜梦见佛祖来到宫中，向孤道说，吾金川人皆因平日不信佛教，不敬君上，临阵畏死，打仗不力，所以佛祖大怒，屡次降罚尔等。自今以后，务须尽心竭力，抗拒清兵，重整江山，如再有异心，佛祖暗中定然加害。若是真心，佛祖暗中亦必庇佑。”又念了几句佛偈，宣了几句佛号，众人听了，个个诚心皈依顶礼，俱念道：“南无阿弥陀佛，吾们定当诚心竭力，帮助大王死守此城。”

　　原来金川人不论佛教、回教，俱是信教最笃的。今日被罗卜藏丹津鬼混了一回，就个个死心塌地力守此城。城外攻击虽猛，城上守御亦严，官兵一日一夜攻了，毫无破绽。这日，何长庆攻到西门，用大炮轰击，被大炮轰坍了数丈，官兵大喊一声，意欲乘势攻进。不料金川兵自城上杀下，拼命抵御，前队杀了，后队继进，一面抵敌，一面筑城，直杀得城垣修好，方才退回。岳公看了一回，叹道：“语云：蜂虿犹毒，岂不信然。这金川城垣虽小，而百姓个个奋勇，全不以生死为念，真是忠心耿耿，可畏可敬。”年大将军道：“这般小民无知无识，竞自助纣为虐，若不亲自开门，出城投降，俟城破之日，即如朝皇城一般，概行屠戮。”即叫行军官将屠朝皇城故事写告示一道，缚在箭头射入城中。那知金川城内接得此信，军民全不在意，仍死守此城不表。

　　再说官兵连日攻之不下，至第三日，副将徐元栻亲自督兵，与众盟誓道：“今日必须攻破金川城，若攻打不破，惟有死此城下而已。”便令炮兵在前，洋枪在后，自己提刀纵马，直到城边，见有退后者立斩，再用大炮轰击。一时间炮声震地，北门城垣已被大炮轰倒了数丈，徐元栻大喝一声，匹马飞进，那城上矢石纷纷打下，徐元栻舞起大刀，把矢石纷纷拨开。金川兵见矢石不能取胜，便一拥而下，拼命抵御。无奈官兵前有大炮，后有洋枪，十分奋勇，杀得尸横遍地，血流成渠。城垣缺处，死尸堆积一丈余高，徐元栻就向死尸堆上飞马一跃，已上城头，官兵随后赶上，杀退金川守兵。官兵大进，城内纷纷大乱，东西南三门听见北门已失，也无心恋战。登时间，东门被陆景云破进，西门被瞿德明破进，南门被何长庆破进。罗卜藏丹津闻警，立刻收兵入内城抵御去了。

　　当下各将官便请大将军入城，大将军重赏徐元栻，便令查点城中钱粮仓库等项，讵知均在内城，外城只有些军械、牛羊等类。大将军又吩咐大小三军将外城军民人等一概屠戮，先行捆绑，排列跪向内城城下，叫内城军民人等看个榜样，若不先自投降，待城破之日，亦必照此而行。可怜那外城十万余人，被清兵杀了三日三夜，方才杀尽。但见杀得人颈中都流出白血来，大将军全不悔悟。岳公与张仁谋苦劝不昕，只得长叹而已。这数日间，愁云惨淡，惨雾迷漫，日间日色无光，夜间神鬼哭号，有几个官兵杀人太多，杀得自已也不忍起来，又不敢违将令，情愿自刎而死。这都是年大将军的残忍心肠。

　　闲话休题。再说罗卜藏丹津失了外城，只得内城弹丸之地，自知难以持久，便与狼军师商量道：“官兵势猛，看来难以抵御，况我们都以牛羊牲畜为粮食，今外城被清兵掳去，内城所存不支一月，如何是好？”狼军师道：“为今之计，莫若大王写表投降，或者天朝得能宽宥，可以苟延残喘，也未可知。”罗卜藏丹津摇头道：“军师不见城外军民如此受戳，今我若写表投降，此是自投罗网，俯首受诛耳。”狼军师道：“既不可投降，大王何不逃往他方，再图报复。”罗卜藏丹津道：“我金川地方，王城以东却有数处险要可以把守，王城以西都是空地，虽有些须牲畜，也是无用的。若俄罗斯本可相投，今斩了他的兵将，如何去得？”狼军师道：“吾却闻人说，策元帅在阿尔台，招兵买马，自立为王，今大王逃到彼处，策元帅或念君臣之谊，肯来收纳，也未可定。”当下两人左思右想，只有可以此处逃生，即令军民等来到宫中吩咐道：“现在我金川外城已失，内城难以支持，孤意欲于今夜逃往阿尔台策元帅处去了，尔等愿往者同往，不愿往者出城投降去罢。”众军民听毕，齐声道：“昨日看见城外人民个个受戮，就死不愿投降，情愿跟大王前往。”罗卜藏丹津道：“尔等既然愿跟，立刻拾收行李。”定于二十日三更时分，先把宫内点着了火，大开西门，发一声喊，一齐拥出，向西逃走而去。这里官军立刻破了内城，只见四处火焰冲天。大将军吩咐先救灭了火，再寻金川王下落，连城内军民人等，一个也没有。再打听金川王时，方知三更时乘官兵救火之时，已连夜投向西门去了。

　　次日大将军部署己毕，率兵穷追，争奈金川城以西的地方都是山路崎岖，极难行走。况一路俱无人烟，无从寻觅罗卜藏丹津的下落，大将军只得回军班师。

　　再说金川王那夜逃走，奔到阿尔台，这条路虽是崎岖，但金川人是走惯的，所以马不停蹄，人不留宿，足走了三日三夜，度官兵追不及了，方慢慢而行。又恐策妄阿拉布坦不能相容，先遣狼军师去打听消息，金川王暂在途中相等。等了数日，只见狼军师及策妄阿拉布坦一齐前来迎接。罗卜藏丹津看见策妄阿拉布坦，到惭愧起来。反是策妄阿拉布坦向他安慰了一番，说道：“大王不必忧虑，待孤这里地方安定了当，再与大王兴师报仇，收复金川，重整江山。那时大家结为唇齿之邦，岂不是好。”罗卜藏丹津拜谢不已。于是两人连辔来到阿尔台。只见那处虽不及金川之繁华，但牛羊众多，畜牧繁盛，人马强壮，也算是西方的好所在了。今又舔了金川来的五万余人，自然更见兴旺，罗卜藏丹津至此，到也甚是舒服。后来世宗宪皇帝打听他在此，使人索之，策妄阿拉布坦反庇护他，说不在他处。及策妄阿拉布坦死后，其子噶而单策妄零袭位，凶狡好乱，过于其父，雍正五年竟率兵窥边，由靖远大将军傅尔丹、宁远大将军岳钟琪讨平之，那时罗卜藏丹津方授首正罪。正是：

　　小丑跳梁终被馘，恢恢天网几时疏。

　　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32回 平金川功臣受爵　证因果国法特伸

　　且说年大将军追了罗卜藏丹津一阵之后，见无踪迹，即行回师。一面八百里红旗报捷，一面把金川一带地方应办善后事宜，都办到停妥。又在金川城内设将军一员，总兵两员，其余副将以下等官数十名，分四处扼守，留兵一万二千名在彼驻守。将这情形奏知朝廷，俱蒙允准，然后班师。计收金川地方亘八千余里，斜二千余里，户口五兆有零。自出师之日起，至成功之日止计，为时不过一年零六个月。

　　雍正二年十一月朔日，年大将军与岳将军统领全军班师回国，一路北风凛凛，瑞雪纷纷，经过争战的地方，死尸遍野，碧血成渠。年大将军问军政司道：“此次交兵，共斩获多少人马？”军政司把功劳簿算了一回道：“计阵上杀死的三十六万七千余名，投降之后杀死的一十四万八千余名，屠城杀死的计五十九万一千余名。”大将军捻须微笑道：“我不辩杀了这许多人。”腊月底来到甘肃，已接到圣旨，叙功封爵：

　　抚远大将军年赓尧赏戴三眼花翎，封一等公爵。

　　奋威将军岳钟琪赏戴双眼花翎，封一等侯爵。

　　军师张仁谋赐翰林院编修，升内阁大学士；封二等轻车都尉世职。

　　参谋南国泰特授钦天监监正，头品顶藏，赏戴花翎，封二等轻车都尉世职。

　　提督陈国亮赏戴花翎，封一等轻车都尉世职。

　　提督陆景云赏戴花翎，封一等轻车都尉世职。

　　副将徐元栻赏戴花翎，免补总镇，攉升提督，封骑都尉世职。

　　参将福兴赏藏花翎，擢升湖南提督，封二等轻车都尉世职。

　　总兵瞿德明赏戴花翎，即升提督，封骑都尉世职。

　　都司何长庆赏戴蓝翎，免补参将，擢升总兵，封云骑尉世职。

　　其余各官及兵卒等升官赏赉有差。另阵亡的各将，如先锋余元庆，游击方国梁，都司江长裕等，俱交部优恤。年、岳二公又奏：“初征金川时，贼人屡施妖术，抗拒王师，幸蒙癞头和尚、云谷子两师协助，得以驱除妖术。今两人品高行洁，不受爵禄，乞恩遥加封号，以答师功为荷。”朝廷允奏，遥封癞头和尚为正觉大禅师，云谷子为悟道真人。年、岳二公自封爵之后，朝廷即命年公为陕甘总督，岳公为陕西提督。这岳公后来做到大将军，加封一等公爵，建立许多功业，为本朝一个名臣，其子岳浚年未三十，即做了山东巡抚，大为世宗所赏识，此是后话不表。

　　再说年公自平定金川回朝，总督陕甘事务，不觉时常精神恍忽，夜中时见鬼魇，一夜口渴，叫从人取过茶来解渴，那茶一进口内，觉著有些血腥，把茶在火光下一看，却是一杯热血。年公大怒，一脚把那从人踢死，再叫换过茶来，茶上口时仍是血腥，年公又将茶一看，却又是一杯热血。年公大叫一声，把茶丢去，气昏在地。直到半个时辰，方才苏转。又一日，年公宴客，饮得半酣，客已渐散。忽闻杯盘中腥臭异常，取来一看，所有盘内尽是人肉。年公大怒，审问厨子，众厨子皆说不知。那未散的宾客劝道：“我们方才吃得好好的肉，何以忽然变出人肉来？此等事大人不必责罚厨子罢。”年公想了一想，知是怪异，遂不追究了。

　　又一日，年公看毕公事，正觉闲暇，来到署后花园中游玩。其时百花齐放，鲜妍非凡，忽见各花都变成人头模样，忽然渐渐长大起来，口眼耳鼻俱能活动。侍从人等看见，俱吓得倒退。年公却不畏惧，随手取了一枝木棍，刚想打去，不料一阵风起，那花上人头都奔年公面前，口称冤枉，越吹越多，堆在年公面前，不下百千万个。年公大惊，登时昏晕倒地。左右从人忙来扶掖回房，急取姜汤灌下，方才醒来。从此年公合眼时便见人头，夫人等苦劝年公广延有道行的僧道，做一罗天大醮，以慰冤魂，且消了自己罪孽。年公喝道：“我奉天子命，往征不庭，顺我者生，逆我者死，若像你妇人家假仁假义，如何掌得兵权，南征北讨呢？那些冤魂既要来报仇，就做三万六千日功德也是没用。”夫人见劝他不听，只得暗中托人在陕西省城无量寺中，做了一场七七四十九日的罗天大醮。醮事完后，果然年公不甚见鬼怪了。家人等颇觉欣慰。

　　到了雍正四年正月朔日，各省督抚例须恭缮红折，奏贺圣禧。年公也随例奏上摺子，折内刚要用“朝乾夕惕”四字，只因平仄不协，便改用了“夕惕朝干”，皇上看了大怒，说折内他倒用“夕惕朝干”，有意讥嘲，登时传旨申斥，并说他杀戮过重，所以精神恍惚。此等昏愦之人，断难膺此兼圻，即调做杭州将军，毋庸来京陛见，即赴新任。

　　再说年公自接读圣旨之后，调为杭州将军，便带同家属赴任。来到清江浦，须要缮折谢恩。想到前次奏章得罪圣上，因是出于幕友之手，今必郑重其事，更加恭敬，亲自起稿缮写，诚恐他人笔墨有误。看官须知，年公文章笔墨，原是超越当世，岂知杀戮过重，暗中如有鬼使神差，把“恭谢天恩”四字，误写了“恭候圣旨”四字。你想，皇上既命他调补杭州将军，这“恭候圣旨”四字，如何用得着呢？岂不是藐视前次的圣旨么？这奏章发后，年公那里知觉，不日来到杭州，择吉接印。

　　升堂甫毕，忽见辕门巡捕官上前禀道：“辕门外有一个和尚，要禀见大人。”年公不觉思疑，便命传他进来。巡捕官出来道：“大人令你进去。”那和尚道：“须要你大人亲自出来迎接的。”巡捕又到年公面前禀道：“这和尚须要大人亲自出迎。”年公恍然道：“这和尚是癞头的么？”巡捕官禀道：“正是。”年公即令传点开门，出外迎接。一见正是癞头和尚，便道：“弟子久慕函丈，日夜思怀，今得降临，真是万幸。请师父前行，弟子步随。”癞头和尚便挽手而进，来到花厅上，年公行过师生之礼，然后坐下。癞头和尚道：“欣闻贤契成了大功，光荣已极，今日特来拜贺。”年公道：“此都是师父所赐，门生何敢邀功。前日阵上曾蒙多多赐教弟子，已奏明圣上，遥加封号，未卜师父先知否。”癞头和尚道：“我辈乃是出家之人，并不以功名为念，虽承贤契美意，倒不如省事的为妙。请退左右，我有一言相告。”年公即喝退左右：“请问师父有何指教？”癞头和尚道：“我观贤契气色不佳，恐于三日内防有不测。目下大功已就，未知可愿随为师归隐否？”

　　年公道：“不瞒师父说，前月一时误写奏折，已经奉旨申斥，特调到此。今自韬光养晦，安守职分，谅朝廷当念我前功，不致再行加罪。但随师修行，本契下怀，争奈上有严亲，下有妻孥，不忍一旦抛弃，追随函丈，还祈原谅。”癞头和尚心想：年公不上三日，必有杀身之祸，犹自恃其功高，执迷不悟，此真是理数难逃。又复苦劝，终是不听，长叹一声，即行告别，年公再三苦留不住，只得任他去了。

　　再说皇上看了年公奏折，龙颜大怒，以为有意藐视朝廷，期下旨令拿年赓尧来京。不数日，差官已到杭州，宣读圣旨，年公不知何故，及细细打听，方知又被误写奏章所致，便长叹一声道：“悔不听吾师之言，致有今日。”到此方解从前偈语，指示朝夕倒置之事。自知定难免死，遂将一切家务托与兄弟年希尧，自随差官押解进京，下在刑部待议。那时朝中御史备上奏章，有奏年赓尧擅杀降卒者，有奏年赓尧跋扈不臣者，有奏年赓尧藐视朝廷者，皇上大发雷霆，着刑部严讯。年公足足认了二十四件的罪名，都是要杀不赦的，于是照大逆不道的刑法，在京都菜市口弃市。

　　受刑之夜，有一个乞丐在菜市口路边歇宿。夜半，忽听见人声嘈杂，睁眼看时，只见许多牛头马面的人，在路边站着说话，有一个老者向众人问道：“今日众位辛苦了。”那牛头马面的说道：“不料这犯人如此凶横。”老者道：“他是星君，焉得不凶横。”牛头马面的说道：“不信，那有星君押入畜类道中而去。”老者道：“你们有所不知，这年赓尧他是天狗星下凡，去应金川劫数的。不料他忘却本来，杀戮过重，以致冤气冲天，阎皇特把他打入畜类道中，消消众人的冤气。将来罪孽满后，自当归位的。”乞丐不觉咳嗽一声，那些鬼怪都不见了。

　　看官，这平金川故事都说完了，其中事实是耶，非耶，都是做书的祖宗传说下来，明眼人谅必知之。惟年赓尧的故事及他的报应的事实，别书也曾提及，并非在下杜撰，谅不能瞒过看官的了。正是：

　　善恶到头终有报，只争来早与来迟。

　　世人莫识其中理，反谓苍天没眼儿。

（全书完）